温可瑜的直播有了固定的模式。每晚八点,灰蓝色背景布亮起来,补光灯暖黄的光圈在墙面上铺开。她会先唱一首开场的歌,然后聊聊今天的琐事,读几条粉丝的留言,再唱两三首歌。十一点前后下播,看后台数据,截图发给苏蔓。
但这些天她发现了一件事。
每晚八点五分左右,在线列表的最上方会准时亮起那个灰蓝色的头像。有时候早两分钟,有时候晚五分钟,但从不缺席。“振山云海”挂着会员的金色框,安静地浮在最顶端,像一座不会沉没的灯塔。
他不会在弹幕里说话,只是挂着。偶尔刷礼物,不规律,有时一艘游艇,有时几个嘉年华。温可瑜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余光总会在那个名字上停一停。她知道他在看。
周三晚上八点十分了,今天“振山云海”没有出现。
温可瑜唱完了开场曲,跟粉丝聊了十分钟天,又唱了一首《恰似你的温柔》。唱完她低头喝水,目光很自然地在在线列表上滑过——第一名是一个叫“暴风兔子”的粉丝,金冠框,但不是他。
她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出现。
弹幕问她“姐姐今天心情不好吗”,她笑了笑说“没有啊,今天天气好”。但嘴角那个笑,她自己知道是提上去的。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她走了个神,词忘了半句,打了个磕巴混过去了。弹幕刷“姐姐卡哇伊”,她跟着笑,笑完目光又飘过去一次。
“振山云海”还是不在。
九点二十三分,温可瑜正在讲棉棉昨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只紫色的猫,弹幕忽然热闹起来:“山哥来了!”“山哥迟到一小时”“罚山哥唱歌”。那个灰蓝色的头像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温可瑜的语速慢了半拍,然后她继续讲完了那个故事。
“振山云海”发了一条弹幕:“路上耽误了。”
就五个字,温可瑜看见这五个字,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她对着镜头说“山哥忙的话不用每天都来,我这边没关系”,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风里放了个纸飞机。
“振山云海”没再回,但十分钟后,一艘游艇从屏幕底下冲上来。接着又是一艘、五艘、十艘。
弹幕炸了。
温可瑜唱完最后两首歌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下播以后她坐在床边,手握着手机,“振山云海”的私信弹了进来。
“今天那首《恰似你的温柔》唱得真好,尤其第二段,转音很轻,像风吹过窗帘。”
温可瑜把这段话读了四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谢谢”太短,说“山哥好细心”太近。她打了“你听得真仔细”,又删掉。打了“我唱的时候还在想会不会跑调”,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对方又发来:“你的歌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现在很少见了。晚安。”
温可瑜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床垫上。天花板上的那道金线还跟往常一样,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石灰顶上拉了一条细长的光。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话。
“你的歌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手机又亮了。
“明天还播吗?”
她秒回:“播的。”
“那明天见。”
温可瑜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她没察觉。
那个周末,温可瑜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旧沙发的印花布已经洗得起了毛球,沙发垫坐久了塌下去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里陷。电视机的厚背款式,遥控器要按好几次才有反应。茶几是她和林砚结婚时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桌腿有一个微微的晃,要用纸片垫着才稳。
“咱们这房子也太旧了。”她说。
林砚在书房备课,听见这话探出头来:“怎么了?”
“你看人家对面那栋楼,新装修的,阳台封了落地窗。”温可瑜努了努嘴,“咱们这阳台还是老式的铁栏杆,锈得都掉了漆。邻居家换了大房子装修成什么什么风格了,咱们还住这个八十平的旧房子。”
林砚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他走到客厅中央,顺着温可瑜的目光看了看阳台那扇旧推拉门,铝合金框架上确实有几处褪色的白斑。
“等过两年,房贷还掉一部分,咱们也换个大点的。”他说。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过两年?棉棉都上小学了。”温可瑜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扔,“两年又两年,你说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林砚没接话,他把红笔别在耳后,弯下腰把茶几上棉棉散落的蜡笔收拾进笔筒里。蜡笔有十几根,断的断,秃的秃,最长的也就半根手指。
“我下周多排几节课。”他直起身说,“代课费一小时八十,一周加六节,一个月能多拿两千。”
温可瑜抬头看他。林砚站在茶几边上,穿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裤子上有一块浅浅的墨水印。他看她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有点疲惫,眼下两片青灰色的阴影。
“两千。”温可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她把手机屏幕按亮,翻到昨天的后台数据,转向他:“我昨天一场,四千三。”
她说完以后嘴唇抿了一下,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林砚的笑容顿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来,耳后那支红笔掉在地板上,啪嗒一声。他弯腰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还是那个淡淡的弧度。
“那你比我厉害多了。”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身回了书房,门没有关。温可瑜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四千三还在亮着。她听见书房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然后是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沙发垫陷下去的地方让她整个人歪向左边,腰有点酸。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发现怎么坐都不舒服。
那个周六晚上,邢振山的私信多了一行字:“下周五有个主播答谢晚宴,主办方请了几个平台的头部主播。你不是想签MCN吗?我让人给你留了位子,你来认识认识人。”
温可瑜盯着屏幕看:晚宴、头部的资源。这几个词叠在一起,像一颗糖衣药片。她犹豫了。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棉棉已经睡了,小夜灯从门缝底下露出一丝暖黄的光。书房那边,林砚的台灯还亮着,他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页的细响,偶尔停顿,然后又是沙沙的声音。
她没有回那条私信,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肩膀。林砚过了半小时才合上备课本,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他伸手过来搂她的腰,鼻尖蹭了蹭她后颈的碎发。
“睡吧。”他含含糊糊地说。
温可瑜没有动,她睁着眼看窗帘上梧桐叶的影子在风里晃,晃得她心烦。
周四下午,她站在商场洗手间的镜子前照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婉,皮肤在补光灯和护肤品双重作用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看了看自己眼尾的细纹,又看了看下颌的线条。
她想起林砚,想起他早上出门前对着穿衣镜打领带的样子。那条领带是她三年前买的,涤纶的,颜色已经洗得发暗了。他每次打领带都打得很认真,在镜前要调整好几遍,确保结扣端正。他穿那件旧西装的样子,她以前觉得踏实可靠,现在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够。
不是他变了,是她看他的方式变了。
从依赖变成了审视,从欣赏变成了比较。
她对着镜子伸出手指,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邢振山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山哥,周五的晚宴我就不去了。家里孩子小,晚上离不开人。”
发送。
她把手机装回包里,出了洗手间,在商场一楼逛了一圈。路过一家家居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一套北欧风的沙发,灰色布艺,线条简洁。她站住看了很久。导购走出来问“小姐要不要进来看看”,她摇了摇头走了。
回家路上她在公交上又掏出手机。邢振山回了一条:“好。下次有合适的机会再说。你先照顾好家里。”
这回复得体、克制、恰到好处。温可瑜读了三遍,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映在她脸上。
她到家的时候林砚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棉棉在客厅搭积木,看见妈妈回来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跑过来:“妈妈你看!”
温可瑜蹲下来抱了抱女儿,目光越过棉棉的头顶看向厨房。林砚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锅铲在铁锅里翻动,油花噼啪地溅。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隔着厨房玻璃推拉门对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口型是“马上好”。
棉棉把那个积木城堡塞进温可瑜手里:“妈妈你帮我扶着,它要倒了。”
温可瑜低头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城堡,蓝色的积木搭在红色的上面,摇摇欲坠。她伸出手指轻轻扶住,看着女儿认真地往顶上又加了一块绿色的方块。
“妈妈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棉棉忽然抬头问她。
温可瑜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都没有笑。”
温可瑜扯了扯嘴角:“妈妈笑了。”
“骗人。”棉棉低下头继续搭积木,“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变弯的。现在没有。”
温可瑜没有说话,她扶着那座城堡的手没有动,但目光飘向了阳台。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卷,路灯把叶脉照得透亮。她想起一个多小时前站在那面镜子前的自己,嘴角扯出来的弧度整整齐齐,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妈妈。”棉棉又喊了一声。
“嗯?”
“你想不想听我唱一首歌?幼儿园新教的。”
“想。”
棉棉站起来,手还攥着那块绿色积木,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嗓音又细又软,调子跑了半个音,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认真。温可瑜蹲在那里听完了整首,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抬手摸了摸棉棉的头发。
“唱得好。”
棉棉咧嘴笑,门牙还是缺了一颗:“妈妈开心了吗?”
温可瑜把女儿搂进怀里,脸埋进她小小的肩窝里。棉棉身上有沐浴露的奶香味,混着积木塑料的一点涩。她闭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开心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温可瑜又站在了穿衣镜前面。睡衣的领口松着,素面朝天,头发散在肩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侧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看书的林砚。
他正靠床头翻一本什么书,戴着一副旧眼镜,镜腿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带着询问的光。
“怎么了?”
温可瑜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镜面上。镜子里的她有一双平静的眼睛。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一锅凉水被放在文火上,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水面还没有动静,气泡一个都没冒。但火是在烧的。温可瑜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心里清楚得很。
她只是还没有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