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的第三年深秋，蓝星上的贸易开始有了真正的模样。
最初只是零星的物物交换。合州的刘鹏需要青州的粮食来给工厂工人供餐，青州的林秀英需要合州产的工具和机械零件来维护农业设备。两边用各自富余的物资做了交换——一车粮食换一车零件，不记账，不议价，各取所需。
后来这样的交换越来越多。云州的矿产被运往合州，合州的工业品被运往安州的港口，安州的港口物资又被运往齐州的科研基地。各州之间的联系不再是单向的“京城派人过去”，而是一种多向的、自发的物资循环。
京城西区的一个仓库被改成了“物资交换中心”。各州运送来的货物在这里集中，登记造册，等待分配。仓库的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价目表，上面列着几十种常见物资的“参照值”——以青州的一袋粮食为基准，标明一袋粮食可以换多少工具、多少建材、多少药品。那块牌子上的内容每隔几天就被擦掉重写一次，因为供需关系在不停地变化。
周承安现在负责管理这个交换中心。他以前在地球上是行政干部，管过县级的物资调配，对这种工作驾轻就熟。他在价目表旁边贴了一行字：“暂时没有货币，但每个人领东西的时候要登记姓名、领用数量、用在哪。”
“不用货币，那怎么记账？”有人问他。
“记账只是为了心里有数。”周承安说，“不是为了限制谁拿多少。等我们有了更稳定的货币体系再调整，现在不着急。”
话虽如此，记账本身就是一种基础的管理。每天傍晚，周承安会坐在仓库门外的椅子上，把当天的登记表翻一遍，看看这个月从云州来的铁矿石和从合州运来的机械零件有没有对得上，看看“输出”和“输入”之间有没有明显失衡——目前没有，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能等失衡了再来补。
也是在这一年秋天，孟瑾在一次行政会议上提出了一份文件，标题是《蓝星居民基本保障及分配原则（草案）》。她拿着那份文件站在行政中心的会议室里，给在场的二十多个人逐条解释：
“第一，基本生活物资——粮食、水、基础医疗、住房——按人分配，不论性别、年龄、职业。”
“第二，超出基本需求的物资——比如更好的住房、更复杂的设备、更稀缺的资源——通过劳动贡献获取。”
“第三，劳动贡献的衡量标准不以性别为划分，以实际的工作产出和技能水平为基准。”
“第四，所有贡献记录统一由行政中心存档，个人可以随时查阅自己的记录。”
她把文件发下去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刘鹏先开了口：“这不就是共同富裕嘛。”
“差不多。”孟瑾说，“但我们现在人少、资源相对充足，推行起来比地球容易得多。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利益集团，也没有过度复杂的人口结构。”
“那和原住民之前的制度有什么区别？”有人问。
“原住民早期也实行过类似的模式，但后来渐渐偏离了。”孟瑾说，“我们还有机会避免他们走过的弯路——把决定权握在所有人手里，而不是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赵玉补充了一句：“这些账目和记录都是透明的，任何人都可以查。”
没有人反对。草案在会议结束后正式生效。贴出公告的时候，京城的主要路口都贴了一份，西区的交换中心也贴了一份，东区学校门口也贴了一份。
苏婉把那份公告看了一遍，对陈屿说：“这就是以后蓝星上所有人的生活规则了。”
陈屿站在公告栏旁边，看着蓝星通用文字和中文并排排列的文字，那些条款写得简单明了，没有复杂的术语，也没有过多的修饰：“如果所有人都能按照这个原则相处，那这个社会应该能稳住。”
“但人多了以后呢？人越多越复杂，分配也会变得复杂。”苏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人多了以后再说。”陈屿说，“先把现在过好。”
各州也陆续接受了这份草案。青州、合州、云州、安州、齐州——所有的联络组都发回了确认回函。林秀英在回函中写道：“青州已经按草案调整了粮食分配方案，基层反馈良好。”刘鹏的回函更短：“合州工业生产正常，物资流转顺畅，暂无异常。”
有一部分海外华侨和外籍人士，最初对蓝星社会的分配方式有些疑虑。马克曾在一次会议上说：“我知道这个方案是为了公平，但公平不等于平均，每个人对集体付出的程度不一样。如果只强调分配，可能会削弱一些人的积极性。”
孟瑾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说：“所以草案里加了‘劳动贡献’这一条。基本保障是托底，不是限高。想要过得更好，可以靠自己的努力。但我们不会允许‘努力’二字成为另一些人选择不努力的理由——该托的底还是要托住。”
马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这是一个折中方案，我接受。”
他还补了一句：“我是中国人吗？从文化认同上说，算。虽然我的皮肤颜色和你们不一样，但我在蓝星选择跟你们一起走，这就是我的立场。”
散会后，陈屿在走廊里拍了拍马克的肩膀：“你写的那篇关于青州农田复垦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马克笑了笑：“活都是大家一起干的，我只不过是那个提笔的人。”
傍晚，夕阳斜照，蓝星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整条街道。苏婉从西区回来，手里又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件本地织出来的外套，毛线是淡蓝的。“试试看，码数应该合适。”她说。陈屿接过来摸了摸，手感很厚实，带着蓝星植物纤维特有的温暖。
他披上那件外套，站在夕阳里，转头看向西区的方向——那里有几栋新开的小铺子在门口挂出了手写的招牌。有人在里面试穿衣服，有人在修理家用电器，有人刚买了一袋面粉，提在手里和人闲聊。那些小铺子没有统一的规章制度，也没有谁强制要求它们开业，只是有人来了、住了下来、开始过日子，店铺就自然而然地长了出来。
这就是蓝星的新常态——有规划，也有自发的生长；有统一的分配原则，也有各州自己的小生态。而这些店铺亮起的灯光，正和远处行政大楼的灯火汇合在一起，像是要将整座城市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