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陆家嘴,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顶层,邢振山把办公室的灯关了。只留了台灯,豆黄的一团光照在红木桌面上,旁边一支雪茄燃了一半,灰烬弯成弧形悬在烟缸边沿。
他靠在真皮转椅里,双腿交叠搭在桌沿,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出冷白色的方块。手指漫无目的地刷着直播软件,这个划过去、那个划过去——唱歌的扭腰的讲段子的——每个停留不超过三秒。
然后他划到了“晚风姐姐”。
画面里的女人坐在一片灰蓝色背景布前,穿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领口别着珍珠胸针。她正低头给一个粉丝写生日祝福,垂着眼睫,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像在做什么很认真的事。
邢振山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机拿近了些。屏幕里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声音清柔,调子很轻,尾音微微往上翘,像春风搔了一下水面的浮萍。
“好干净的姑娘。”他自言自语,把雪茄从烟缸边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地从鼻腔里溢出来,在台灯光束里散成灰蓝的纱。
他不是没砸过钱。直播软件刚火那两年,他随手打赏过的女主播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年轻女孩在镜头前跳个舞喊两声“哥哥”他就扔几个嘉年华,看她们惊喜尖叫的样子,比开一瓶好酒还解乏。但那些看久了腻,妆容太厚笑得太用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表演的味儿。
这个不一样,她不搔首弄姿,甚至不太会接梗。有人开黄腔她会红着脸岔开话题,有人说“姐姐看看腿”她就假装没看见。笨拙,生涩,像一只误闯进闹市的白猫,四只脚缩着不敢踩地。
邢振山又吸了一口雪茄,灰烬掉在烟缸里,碎成细末。
他点了一下“送礼物”,指腹在屏幕上划过。嘉年华,一个接一个,一共十个。平台特效炸开的时候,屏幕里那个女人的表情从微笑变成惊讶,嘴张开了又合上,眼睛瞪圆了,眼底映着金色的光。她慌乱地说“山哥你别刷了”,声音有点抖,不像是装的。
邢振山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尾的细纹挤出来。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起手边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块在杯沿磕出清脆的响。
“好干净的姑娘。”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多少钱能弄到手。”
他划开私信界面,打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留下五个字:
“主播很特别。”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剩下的雪茄按进烟灰缸,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窗外是申城夜景,黄浦江对岸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出斑斓的倒影。他看了看腕表,十一点二十三分。今晚不回家了,回那个别墅也是一个人。他在沙发上躺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身上,闭了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温可瑜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棉棉还在睡,林砚在厨房煮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叮叮当当的。
她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压得很低,生怕光漏出去。私信列表里,“振山云海”的头像旁边缀着一个红色的“1”。
“主播很特别。”
五个字,干干净净,什么表情符号都没有,什么语气词都没有。但温可瑜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昨天她回的那条“明天八点开播”,对方没有回。再往上,就是最初的“主播今天唱得很好,明天还播吗?”。一共三条消息,两个人加起来没超过三十个字。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她怕林砚听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头。
被子里又暗又闷,她自己的呼吸声格外响。她又把手机举到眼前,再次点开私信。那五个字还在,简简单单地躺在对话框里。
“主播很特别。”特别在哪儿?她长得好看?唱歌好听?还是她坐在那面灰蓝色的布前面笑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她把对话框往上划,又往下划。拇指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像在搓一个无限循环的绳结。
厨房里林砚的声音传过来:“可瑜,粥好了,棉棉醒了没有?”
温可瑜猛地锁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醒了醒了,就起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照见她脚踝上细细的血管。她弯腰把昨晚丢在椅背上的家居服套上,头发随便拢了拢推开门走出去。
林砚从厨房探头出来,手里还端着粥碗,看见她就笑了一下:“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温可瑜走到餐桌边坐下,棉棉已经趴在桌上用勺子敲碗沿了,叮叮当当的。
“妈妈!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棉棉仰着脸,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什么梦?”
“梦见妈妈在台上唱歌,台下好多人鼓掌。我在第一排,给妈妈送花——”她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束!”
温可瑜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手心蹭过细软的发丝。棉棉眯着眼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只猫。
“好,下次妈妈给你留个位子。”她说。然后她低下头喝粥,目光落在碗沿上,没有再看任何人。
林砚在旁边坐下了,他把一碟酱萝卜推过来,又给棉棉的碗里加了一勺糖。一切跟往常一样,碗筷碰撞的细响,粥米翻滚的暖雾,窗外梧桐叶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但温可瑜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她三口两口扒完,把碗放进厨房水槽,水龙头哗地冲了一下。
“我上午有事。”她说,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苏蔓找我聊聊直播运营的事。”
林砚正在给棉棉擦嘴:“嗯,去吧,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我跟苏蔓在外面吃。”
她换衣服的时候选了那件新买的藏蓝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一指。对着穿衣镜转了转身,又觉得太过,犹豫了一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别了一枚苏蔓寄来的银色胸针。
出门的时候棉棉追到门口:“妈妈早点回来!”
温可瑜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好,回来给你带小蛋糕。”
她走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拖鞋换成了低跟的浅口鞋,鞋跟敲在楼梯上嗒嗒嗒地响。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阳台——林砚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弯着腰把一件衬衫从盆里拎起来抖平,阳光照在他后背上,衬衫的布料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她没有喊他,转身走了。
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她站住了,掏出手机,拇指在那个灰蓝色的头像上又停了一会儿。晨光太亮,屏幕要侧一下才看得清。她侧过身,背对着马路,深吸一口气。
“山哥早上好,昨晚的礼物太破费了,真的感谢。我一个新主播,受不起这么大的支持。”
她打字的时候删了三次。第一次打了“谢谢山哥”太短,删。第二次打了“山哥你是做什么的呀”太唐突,删。第三次打了“你昨晚那么晚还在线,不休息吗”太刻意,也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就是上面那一行。中规中矩,礼貌得体,保持距离。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手机握在手里,她站在梧桐树下等。路过的晨跑大爷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假装看鞋尖。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塞回去。上了公交车,坐定,她又掏出来看了第三遍。
还是没有。
她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旧式居民楼的防盗窗,菜市场门口的塑料棚,修自行车的摊子上一排轮胎叠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
终于,在公交拐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对话框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
温可瑜的呼吸停了一下。
“主播客气了,好声音值得嘉奖。加个微信?方便跟你说合作的事。”
“合作。”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很快。什么合作?代言?签约?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苏蔓之前提过的那些名词——MCN、商务约、品牌联动——每一个听起来都金光闪闪的。
她打了“好”——发送。然后微信上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同一片灰蓝色的云海,名字就是“振山云海”。她点了通过,备注写了“振山云海-榜一”。
消息几乎是秒到的。
“晚风姐姐好!我姓邢,邢振山,做建筑工程的,平时爱好听听歌。你唱歌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温可瑜盯着屏幕看。故人?什么样的故人?初恋?前妻?还是什么别的。她没有问。
“山哥好,谢谢喜欢。”
对方又回:“下午有空吗?有个直播平台的合作想跟你聊聊。我让我助理来接你。”
温可瑜愣了两秒。太快了,这才认识多久?她打字又删掉,又打:“今天下午?我下午……“
“不方便就算了,改天也行。我只是觉得你条件很好,值得更好的平台。”
“更好的平台。”温可瑜看着这五个字,公交报站“人民广场到了”,她该下车了。但她坐在位子上没有动。车门开了又关,公交车重新启动。她靠着车窗,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倒退。
“方便。”她打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切回苏蔓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蔓蔓,今天中午的约改天吧,临时有点事。”
苏蔓秒回:“行啊,你忙啥?”
温可瑜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后排坐着一个戴耳机看视频的年轻人,屏幕里传出来嘈杂的笑声。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照得发亮。
“直播的事,有个大哥说介绍资源。”她发出去。
苏蔓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行字:“抓住机会!这种资源不是天天有的!”
温可瑜锁了屏,她把手机攥在手里,金属边框被掌心焐热了。公交还在往前开,她坐过了三站路,但她不在乎。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和旧楼,忽然想起林砚昨晚端给她的那碗银耳羹。银耳炖得黏稠,冰糖放得正好。他等了四个小时,锅盖一直盖着,怕凉了。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公交到站了。
她站起来下车,外面是一条她没走过的街。梧桐树阴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
她站在陌生的街边,低头看手机。微信上那个灰蓝色的头像又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
“待会见。”
温可瑜把手机收进包里,迈开了步子。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鞋跟叩在水泥路面上,清脆的嗒嗒声被梧桐叶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