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的第三年夏天,京城与各州之间的航路基本贯通了。
蓝星原住民留下的交通系统远比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完善。高速铁路、公路网、空港——所有的硬件都完好无损,只需要通电、调试、安排人手操作。联络组在各州激活基础设施的同时,也一并修复了当地的交通枢纽。到第三年,从京城出发,乘坐地面轨道列车可以在两天内抵达任何一个州的首府。
第一批列车在夏季正式运行。京城的东站站台上挂了一块新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蓝星联合政府铁路系统 · 京城东站”,下面附了一行蓝星通用文字。候车室里坐着从各个方向赶来的人——去合州工厂的维修工人、从齐州回来汇报的研究员、去青州探亲的夫妻、带着工具去安州接驳港口检修的工程队。
陈屿也在其中。他要去青州,那边的水利系统最近出了点问题,需要人过去协助解决。苏婉没有同行,她留在京城学校继续上课,临行前只在他背包里塞了一包自制的干粮,让他路上记得吃。
列车启动的时候,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京城逐渐向后滑去,城市边缘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然后是成片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脉。他想起自己刚穿越那天,坐在那个陌生的城市广场上,连蓝色草叶都看得小心翼翼——而现在,他居然坐在这座星球的列车上去往另一个城市,车厢里有广播声、走动声和偶尔传来的笑声,窗外是正在被重新耕种的农田和零星亮起灯火的村镇。
一切都在运转,没有坏掉,没有停下。
到了青州后,他用了一周时间配合当地工程人员把水利系统的调度程序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些蓝星原住民留下的技术比地球上的系统更智能,但操作逻辑并不复杂,稍微摸索一下就能上手。
工作间隙,他沿着青州首府的街道走了走。这座城市的规划比京城紧凑一些,街道不宽但干净整洁,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两到三层的小楼。他在主街的一个拐角看到了一棵大树——比京城东区那棵小树粗了好几倍,树干上挂着一块铭牌,刻着蓝星通用文字,翻译过来大概是:“蓝星联合政府成立纪念林 · 第一株 · 蓝星历502年植。”
陈屿站在那棵树下面,抬头看了看。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他头顶撑起一片青灰色的阴凉。这棵树活过蓝星的原住民时代,经历了那场性别战争,挺过了空城的荒芜期,现在还在原地,等着新的过路人来歇脚。
他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初秋了。苏婉在站台上等着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从西区买的新鲜水果。两个人沿着重新修葺好的步行道走回家,边走边聊在青州的见闻。
“那边的生活已经像模像样了。”陈屿说,“有人开了小店,有人在修老房子,还有人在种田。和京城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一些。”
“那挺好啊。”苏婉说,“这样才是正常的,有人住,有活干。”
“是啊。正常。”
他们路过行政中心时,发现门口多了几个人。赵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表情不太寻常,像在等什么人。
陈屿停下来:“出什么事了?”
赵玉抬头看到他,快步走下来:“你回来了正好。外交部那边的档案室有新发现。林秀英在青州整理原住民资料时,找到了一整套完整的星际贸易协议备份,连带货币流通和兑换记录的模板一应俱全。那些原住民过去和别的星球做过正式贸易往来,而且已经存续了很多年。”
陈屿接过她递来的文件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物资的计量单位和定价方式,旁边还有汇率变动记录。
“蓝星和其他星球之间确实做过大生意。”赵玉说,“他们有自己的货币体系,有兑换渠道,有结算规则……这些东西被原住民封存在档案库里,没有随战争消失。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愿意,完全可以参照这份资料自己弄一套出来。”
“现在有人需要做买卖吗?”陈屿问。
“暂时还没有。但各州之间的物资流转越来越频繁了,以后肯定会有需求。”赵玉说,“我们需要一个通用的记账方式——哪怕不是正式的货币,至少得有人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
陈屿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看到一行蓝星通用文字,翻译过来大概是:“贸易的基本原则——确保双方都能从交换中获得所需的资源。在交易中不设单方面的优势条款,避免因短期获利而失去长期的信任关系。”
他把这句话默默记住了。
傍晚回去后,他坐在窗边翻看赵玉复印给他的几页文件。苏婉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也俯身看了看那些表格和条文,轻声问了一句:“蓝星以前和其他星球做生意的时候,是怎么保证对方不会骗人的?”
“文件里说靠信誉。”陈屿说,“双方都有自己的商业记录,一个星球一旦在贸易中做过手脚,就会在星系联络共同体里被记录下来,其他星球都会知道,然后就会停止所有与它的贸易往来。”
苏婉在他身边坐下:“那其实跟我们在地球上差不多嘛。”
“对。”陈屿合上文件,“商业上的规矩其实大家都差不多——你要做长久买卖,就不能骗人。骗了这一次,下次就没人跟你做了。”
窗外,京城初秋的暮色正在沉淀。蓝星的月亮比盛夏时淡了一些,轮廓也更圆润。陈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台上那几页写着货币兑换规则的旧纸,蓝星未来的模样正在那些泛黄的页面上慢慢显出轮廓——有航路、有城镇、有学校,也许还会有集市。
他转回头,看向身旁的苏婉:“我们有一天,也会有集市、银行、交易所,像地球一样。”
“那可不一定。”苏婉轻声说,“也可能和我们在地球上见过的东西都不一样。”
“那就更好。”陈屿说,“我们希望看到不一样的。”
夜色更深了一些,远处传来最后一班列车进站的声响,和零星的说话声。蓝星正在逐渐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社会形态——它既不完全像地球,也不完全像原住民留下的档案,而是第三种东西,正在从这片土地上一点点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