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回到北区的第三天，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
那天她照例在物资发放点做登记，一个年轻男人来领配额。她按惯例问了一句：“姓名，原岗位。”男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工种——他说他以前在地球上是做数据分析的，穿越后在北区工厂做搬运工。
阿玲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身材确实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眼神很沉，不像其他那些搬运工那样空洞。她递给他物资包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搬东西累不累？”
“还行。”男人接过物资包，“干体力活确实比以前吃力，但晚上回去脑子特别清醒。”
“清醒？”
“以前在地球上，忙了一天脑子都是糊的。现在干完活，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开了加速器一样。”他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力气小了，能量都往脑子上走了。”
阿玲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的住处，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母系法则生效之后，所有人都默认“女性变强、男性变弱”，但没有人问过“变弱”的那部分能量去了哪里。蓝星的规则是属性翻倍和减半，但代谢总量不变，能量守恒。女人力气变大，需要吃得更多，精力分散在力量上；男人力气变小，消耗减少，那些剩余的能量自然流向别处——思维的敏锐度、计算的效率、长时间专注的能力。
阿玲坐在桌前，伸手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他们跑得快，但跑不远。”写完之后又看着那行字出神，最后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与此同时，南区那边的进展比预期更快。
从北区逃出来的男性在安置下来之后，逐渐被分配到各种需要专注和计算的工作岗位上——物资调配的数学模型、地下管网的三维测绘、能量武器充能周期的推算、星际联络站设备的解码尝试。
刘鹏在某天傍晚经过行政中心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时，看到三个年轻男人围着一台蓝星原住民留下的计算机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数据流。刘鹏走近看了看，看不懂那些参数，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在搞什么？”
“在算北区那边的能源消耗。”其中一人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唐薇的工厂产能已经降了将近四成，但能源消耗只降了一成五。她在用宝贵的能源做毫无意义的事。”
“你怎么知道？”
“她没关掉多余的设备——那些空转的机器还在运转，像是要假装生产线还在满负荷运行。”那人把一副三维建模图拖出来放大，上面用蓝线标出北区全境的主要能耗终端，“你看这些，全是空转的。”
刘鹏看着那些线条，沉默了一下：“你以前在地球上是干什么的？”
“大数据架构师。”那人说，“现在力气不够，只能靠这个了。”
唐薇的进攻准备仍在推进，但北区内部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工厂里的男性虽然还在干活，但他们的动作明显变得从容了，不再像最初那样慌张。他们知道地下有路，知道南区那边有人等着接应，知道自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而那些留下来观望的女性执行层人员，也开始注意到一个现象——她们手下的男性员工虽然力量不如她们，但在处理复杂任务时反而更快、更准确。
阿玲是第一个把这些观察汇报上去的人。她在一次周会上提到：“最近工业区的生产效率有所下降，但文档和核算环节的出错率也同步减少了，建议重新评估一下岗位配置。”
唐薇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男人虽然力气小了，但有些活不需要力气。也许可以考虑把部分男性调到文职岗位，让女性腾出手来做体力活。”
唐薇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想让男人做记录、做计算、做规划？”
“是的。”
“然后呢？他们做记录、做计算、做规划，做完了之后，谁来听他们的？”唐薇的语气比平常略沉，“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写方案的人，迟早会觉得自己也该有发言权。到时候你是打算再给北区分一次权力？”
阿玲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攥紧。
唐薇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男人力量小了，精力多了，应该让他们发挥聪明才智？可聪明才智这个东西，一旦有了展示的机会，就会开始质疑现状。我不需要男人质疑现状。”
阿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明白了。”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走到走廊尽头，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折了又折的路线图——纸边已经磨软了，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她没有多停留，只是继续朝物资发放点的方向走去。
陈屿在南区的地下管道里，正和赵玉核对北区最新的能耗数据和人员流动记录。他放下记录表，对赵玉说：“唐薇现在可能还没意识到，她最大的问题不是武器丢了——是那些跑掉的人到了这边以后，脑子全都被激活了。”
赵玉抬头看他：“那她什么时候会意识到？”
“等她发现自己追不上我们的时候。”陈屿说，“母系法则给了她力量，但也让她付出了代价——她吃得多，动得少。现在整个北区的男性力量减半之后，多余的能量全灌进了脑子，而唐薇那边的人还在用一半的代谢顶着两倍的力量消耗。”
“那他们岂不是容易疲惫？”
“不仅容易疲惫，”陈屿把数据表推过去，“而且容易困。她的人现在每天需要多睡两到三个小时才能恢复，而北区那边跑过来的男人，每天睡六个小时就够用了。这就是差别。”
赵玉看着那些数据，轻轻点了点头：“力量翻倍不是没有代价的。母系法则从来没有说过‘这很划算’。”
“它本来就不是为了划算而存在的。”陈屿说，“它只是客观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