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北区的人口开始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减少。
每天少一两个，最多三四个。有人请假说“身体不舒服”，有人借口“出去找点物资”，有人干脆连招呼都没打就不见了。唐薇的人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北区营地本来就乱，人员流动频繁，少几个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到了第三周，工厂里的工位已经空了将近十个。
一个负责考勤的女性组长在周报里提了一句：“近期出勤率略有下降，建议排查。”唐薇看了一眼，批了四个字：“正常波动。”
她没有深究。在她看来，那些男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用，走几个也无所谓。缺了的人再抓几个补上就好了，北区有的是人。
于是北区的男性们开始学会了一种新的生存方式——表面上老老实实上班、领配额、不惹事，暗地里找机会离开。
老张把地下管道的联络频率降了下来，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条更高效的通道：北区工厂的夜班换班时段。
每天凌晨一点，工厂换班时有十五分钟的交界时间，厂区后门没有人看守。只要提前安排好，一个人可以在换班间隙从后门溜出去，穿过一条街，从一栋废弃商业楼的地下室入口进入管道系统。整个过程只需要七分钟。
老张把这个窗口告诉了五个可靠的人。那五个人又告诉了五个人。
两周之内，超过四十名男性通过这个窗口离开了北区。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去了南区，有一部分人选择留在管道系统里，作为“中转站”的临时居住者，负责接应后来的人。
孟瑾在南区设立了一个“人员接收小组”，由苏婉负责。每个从北区来的人，要先经过一个简单的面谈：叫什么名字、原来做什么的、有没有家人还在北区、愿不愿意在南区参与工作。
大部分人的回答都很简短，但苏婉注意到了一些共同点——他们提到唐薇的时候，语气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模糊的疲惫。
“我不是恨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我就是……不想再待在那里了。没有错也要小心，说错一句话就没了，日子没法过。”
另一个年轻男人说：“我原来以为她说的有道理，女人当家嘛，能怎么样？后来发现，当家的人不分男女，只要是一个人说了算，结果都一样。”
苏婉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北区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一个叫阿玲的年轻女性，是唐薇核心团队的外围成员，负责西区的一个物资发放点。她发现最近来领取物资的男性越来越少了，但总人数并没有明显下降。她翻了一下记录，发现有些人已经连续两周没有来领过配额。
她在一个傍晚走进唐薇的办公室，把记录表放在桌上：“唐姐，有些男人好像走了。”
唐薇正在看蓝星原住民的工业设备手册，头也没抬：“走了就走了。男人有的是。”
“但这样下去，工厂的劳动力会不够。”
“那就从南区抓几个回来。”唐薇说，“那边的人也有男人。他们既然有本事跑，我们也有本事去要回来。”
她抬起眼睛看了阿玲一眼：“你很关心他们？”
阿玲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那就别管了。做好你分内的事。”
阿玲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问错了问题。她回到物资发放点，继续给排队的人分发食物，但她心里清楚——走掉的人不会回来了，而留下来的人，也有一部分正在犹豫。
那些犹豫的人，会在深夜看着窗外的方向，想着一个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陈屿在地下管道的一处中转站见到了老张。两个人坐在管道壁边上，头顶上是一盏应急灯发出的昏暗光线。
“还撑得住吗？”陈屿问。
“撑得住。”老张说，“北区那边现在看起来还在正常运转，但那种正常是假的。唐薇的人开始互相猜忌了——中层的人互相盯着，怕对方抢自己的位置。越是这样，下面的人越觉得没希望。”
“你还要多久能出来？”
“等我把管道里的人都安排完。”老张说，“现在还有三十多个人等着走，等他们都安全了，我再走。”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到时候，唐薇可能还没发现人已经走了大半。”
陈屿看着他，没有接话。管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的声音。
那天夜里，又有一批人穿过地下管道，在凌晨三点抵达了南区。苏婉在行政中心的入口处等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叠登记表。
“欢迎来南区。”她说，“先休息，明天再安排工作。”
其中一个人回过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然后说：“那边还有人会过来吗？”
“会。”苏婉说，“我们不会关门的。”
蓝星京城的地下，正悄然流淌着一股暗流。它不是由任何一个人掀起的，而是由北区的高压与南区的开放共同形成的势差所推动的。唐薇没有发现，因为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高处，没有注意到地基正在被一点一点掏空。
但老张知道。管道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