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到南区后的第三天,孟瑾组织了一次全面的区域探索。
六十多个人分成四组,分别负责南区和东区的详细摸底。陈屿和苏婉分在“行政设施组”,跟着孟瑾一起,从行政中心主楼开始,逐层检查每个办公室的功能和物资。
行政中心一共有十二层。一楼是接待大厅和会议室,二楼至五楼是各类行政办公区,六楼是档案室,七楼是数据中心,八楼以上挂着各种铭牌——“政策研究室”、“国际事务部”、“公民服务局”、“城市规划署”——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某种完整的政府职能。
“他们有完整的政府架构。”赵玉站在一间挂着“资源规划局”牌子的办公室门口,看着桌上散落的一摞摞文件,“能源、交通、水利、农业、医疗……全都分好了。”、
“比我们那边还细。”刘鹏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城市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用蓝星的通用文字标注着各个区域的功能,旁边还有几行注释,像是某个规划人员的手写批注。
陈屿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显示,整个蓝星城市被清晰地划分成四个大区:
- 东区:标注为“教育与居住区”,大片的橙色区域覆盖了城市东半部,图例上写着一行小字——“学校、培训中心、文化场馆、居民住宅”。
- 南区:标注为“行政与公共服务区”,灰色调的方块集群,写着“行政中心、法院、银行、档案馆、图书馆”。
- 西区:标注为“商业与医疗区”,绿色的区域图块上标着“商业中心、医院、药店、仓储物流、高级住宅”。
- 北区:标注为“工业与能源区”,深灰色的粗线框内写着“工厂、能源站、污水处理、物资储备”。
城市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四条主干道从这里放射出去,分别连接四个区域。这布局清晰得就像被人提前设计好的——而现在,它空无一人,等着被重新填满。
“你看这里。”孟瑾指着南区的行政中心图块旁边,“法院、银行、档案馆……都在同一个街区。”
“所以蓝星原来是有法律、有金融、有记录的。”陈屿说,“不是那种靠蛮力维持的社会。”
“那当然。”刘鹏有些意外,“人家都发展到这种水平了,怎么可能没有法律?”
陈屿没有接话。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既然蓝星原住民曾经拥有完整的行政和法律体系,那他们为什么还是打了一场“性别战争”?
那场仗打完以后,这座城市空了,但所有的建筑、所有的文件、所有的规章制度都还在。这说明战争结束得很突然,像是所有人都同时离开了,而不是经历了漫长的衰落。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但眼下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探索持续了一整天。除了行政中心,他们还查看了南区的法院大楼——里面空荡荡的,但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档案室的柜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标签分类清晰,从“公民身份登记”到“土地使用许可”,一应俱全。
“银行里有金库。”赵玉从西区探路回来的消息也传过来了,“里面没有钱,但所有的设备都在——计算机、保险柜、自动柜员机。”
“那个没用。”刘鹏说,“钱是蓝星的货币,我们地球人用不了。”
“但我们可以重新建立一套货币系统。”孟瑾说,“只要有需求、有供给,就能有交换。这是经济活动的基础。用什么东西当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承认它的价值。”
刘鹏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脑瓜子……”然后没再说下去。
傍晚,四组人在行政中心一楼的大厅里汇总信息。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内容:
- 资源:食物储备够维持三个月,但需要尽快搞清楚蓝星的农业体系。
- 信息:蓝星的通用文字地球人能看懂,档案室里的资料需要整理和翻译。
- 基础设施:电力、供水、通讯系统都在正常运行。
- 潜在问题:缺少劳动力、缺少管理者、缺少社会运行的共识。
“这些东西,”赵玉指着白板上的列表,“原本是被那个联合政府管的。我们如果要重新运行这些系统,就得有人来做这些事。”
“那就得有人去学。”孟瑾说,“有人去学档案管理,有人去学法律,有人去学怎么操作那些能源设备。”
“我们这些人里面,”李大姐环视了一圈,“有当过会计的吗?有干过行政的吗?有懂法律、做过金融的吗?”
举手的人稀稀落落的。有几个人举了手,但不是很多。
“那就先挑一部分人去档案室,把原住民的法律体系和行政流程研究清楚。”孟瑾说,“现学现用。我们不用完全照搬,但可以参考他们的框架。”
“这比拳头可费劲多了。”刘鹏嘟囔了一句。
“你愿意去北边用拳头吗?”赵玉反问。
刘鹏闭嘴了。
苏婉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小册子,封面写着“公民权利与义务简要说明”。她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写着:
“蓝星公民享有以下基本权利:生命权、财产权、言论自由权、受教育的权利、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利。以上权利不受性别、年龄、种族、宗教等因素影响。”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册子递给陈屿看:“你看这个。”
陈屿接过来,扫了一眼那些文字,又看了看封面上的日期——蓝星历703年。
“这是原住民在战争爆发之前的法律条文。”他说。
“那他们后来的性别战争……是违反了这些?”
陈屿把册子合上,没有回答。
集会结束后,孟瑾带着几个人去了东区——那边有学校。学校很大,有好几栋教学楼和实验楼,操场上还竖着一根旗杆,旗帜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金属杆。
孟瑾站在教学楼三楼的一间教室里,看向窗外,夕阳从紫色天边洒进来,把空荡荡的课桌染成一层淡紫色。有人在她身后说:“这地方真干净。”
“干净的,”孟瑾说,“以前的学生坐在这些位子上。应该跟我们的孩子差不多。”
她转过身:“我们这里也有孩子。虽然不多,但是有。他们总不能一直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得有人教他们点什么。”
“教什么?”那人问。
“先教认字吧。”孟瑾说,“蓝星的文字我们看得懂,但他们看不懂。总得有人先学会,再教给他们。”
那天晚上,陈屿和苏婉坐在南区政府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灯亮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两颗月亮一前一后地挂在紫黑色的天幕上。
苏婉看着那本公民权利手册,翻了几页后忽然说:“唐薇那边肯定不会要这些东西的。”
“什么?”
“学校、法院、银行——这些都要规则和秩序才能运转。”苏婉抬头看他,“唐薇她们不需要规则。她们的规则只有一条:女人说了算。谁不听话就打。那就不需要法院,不需要学校,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制度。只要拳头够硬就行。”
陈屿没有说话,看着窗外那两轮月亮,像是在想什么。
“但我们这边要的是这些东西。”苏婉合上手册,“孟瑾选了学校和法院这条路,跟唐薇那条路完全不同。”
“所以,”陈屿终于开口,视线仍然落在窗外的远方,“她们迟早会走成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座空城里,两个社会在同时成型。”
苏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夜空中两轮月亮并排悬着,像两双眼睛,俯瞰着这座正在被重新填满的陌生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