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蓝星的天亮得比地球晚一些，紫色的晨光在地平线上慢慢铺开，像一层稀释过的墨水。
孟瑾站在广场中央，身边放着一只小包，里面装着地图和几份手写的记录。她没有拿多余的东西，甚至连食物都没多带。
“愿意走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七点在广场集合。”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栋楼里的人听到，“愿意留的，不用有压力。选择权在每个人自己。”
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了整个营地。有人开始收拾背包，有人去楼下跟邻居商量，有人站在走廊上抽烟，犹豫不决。
陈屿和苏婉收拾得很快。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每人一套换洗衣服、半瓶水、几块压缩饼干。苏婉把被子叠好，把茶几上的空水瓶收进垃圾桶，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天的客厅，转身出了门。
“会舍不得吗？”陈屿问。
“有点。”苏婉说，“但房子是空的，不是我们的。”
陈屿没有接话，跟着她下了楼。
七点，广场上聚集了大约六十多人——比昨天的人口总数少了一些，但不算太多。那些没有到场的人，大多是前一天探路时分散去其他区域的、还没有回来的人，以及少数几个站在路边观望的、犹豫的。
孟瑾站在队伍前方，视线越过人群，看到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刘鹏来了，背着双肩包站在人群中间；赵玉也来了，抱着一台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平板电脑；李大姐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包盐。
“没人去唐薇那边？”刘鹏左右看了看，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赵玉摇头：“没看到有人过去。”
“可能是还在想。”李大姐说，“也可能是觉得，再看看再说。”
孟瑾没有多做停留：“人齐了就走。路不远，半个小时能到。”
队伍开始向南移动。没有旗帜、没有口号、没有仪式感——六十几个人排成松散的队列，沿着主干道往前走，像一群清晨赶路的上班族。有人拎着行李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包挂在肩膀上边走边喝水。
苏婉走在陈屿身边，安静地观察着沿途的街道。蓝星的建筑风格很干净，线条简洁，颜色偏灰白，跟地球上的某些现代城市有点像。她注意到路边有一些箱子，像是商店的橱窗，里面展示的服装风格和地球差不多：有裙子、衬衫、裤子、鞋子，尺码也是S、M、L这样标着。
“他们以前的生活，”苏婉轻声说，“可能跟我们差不多。”
“嗯。”陈屿说，“除了最后的结果。”
队伍经过一座天桥的时候，苏婉站住了。
天桥的栏杆上贴着一张海报，印刷质量很好，像是刚贴上去不久。上面的文字苏婉看不懂，但她能“读”懂意思——蓝星居民的通用文字系统会在她的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中文。海报上写着：
“蓝星联合科学院·第13号公告：性别战争期间，所有男性公民须于每月1日至15日接受‘社会适应性评估’。未通过者，不得参与公共事务。特此通告。”
落款日期是蓝星历673年。
苏婉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几秒钟。
“怎么了？”陈屿注意到她停下来，走回来。
苏婉指着海报上的文字，声音很低：“这是原住民留下的东西……蓝星673年的公告。‘性别战争’——他们真的发生过这种事。”
陈屿看了一眼海报，没有多说：“走吧，后面的人都过去了。”
苏婉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但那两个字——性别战争——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半个小时后，队伍抵达了南边的行政区。
这片区域和居民区完全不同：建筑更高大、街道更宽、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更大，像是为某种仪式感而设计的。最高的那座建筑外墙挂着一排字，同样会被自动翻译——“蓝星联合行政中心”。大门是开着的，门厅里干净得出奇，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孟瑾站在行政中心门前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十多人，然后说：
“先安顿下来，找房间住。下午三点在门厅集合，我们开始讨论——在这个地方，我们该怎么过。”
人群散开了。有人去了旁边的办公楼，有人去了南边的公寓楼，有人站在大厅里发呆，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苏婉和陈屿走进行政中心的一楼大厅，找了一间朝南的空办公室。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和紫色的天空。
苏婉放下包，坐在一张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们真的走了。”她说。
“嗯。”
“唐薇她们会怎么走？”
陈屿走到窗边，看着北边的方向：“她们会走她们的路。我们走我们的。两条路都走一遍，看哪条能走通。”
“如果两条都走不通呢？”
“那就再走第三条。”陈屿转过头看着她，“反正五年——还早。”
下午三点，行政中心门厅。六十多人或坐或站，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孟瑾站在中央，面前放着一张从办公楼里找到的白板，上面写着她用中文标记的几个词：
资源 · 分工 · 规则 · 未来
“我们在居民区那几天，是生存模式——找吃的、找水、找住的地方。”孟瑾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进入组织模式。我们需要确定三件事：第一，资源怎么分配；第二，工作怎么分工；第三，决策怎么做。”
“我们不搞投票。”赵玉说，“六十多个人，投一次票要花半天。”
“可以派代表。”刘鹏说。
“代表怎么选？谁有资格当代表？”有人问。
“那就先建一个临时小组，负责日常事务，重大决定大家讨论。”李大姐说，“我们以前厂里搞班组制就是这样。”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没有争吵，没有激烈的表态，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主张“女性主导，男性辅助”，有人主张“完全按能力分”，有人觉得“先别定那么多规矩，先过几天再说”。
最终，孟瑾在最后面写下了一行字：
“同意：设立一个五人协调小组，负责日常事务和资源分配，任期一个月。所有重大决定——影响全体成员生存的——需经过全体讨论。”
“同意这个方案的举手。”
六十多个人里，举起的手有四十多只。少数人没举手，但也没有反对。
孟瑾看了举手的那些人一眼，点了点头：“行。那就先这样走一个月。”
会议散了。苏婉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孟瑾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拿着笔在看那行字，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苏婉走过去，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孟瑾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回了一句：“但愿吧。”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隐约的沉重——像是在说：如果这条路也走错了，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窗外，蓝星的紫色黄昏正在降临，远处北边的工业区方向，隐隐能看到一些灯光亮了起来。
唐薇那边，也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