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中门大开。
云雾翻涌，两侧弟子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清玄长老躬着身子，恨不得把腰弯成九十度，一脸谄媚地引路：“前辈慢行，前面就是为您准备的专属洞府——灵韵阁。”
张铁胆四条驴腿发软，硬着头皮往里走。
身后，昔日凶戾的水火麒麟耷拉着脑袋，尾巴夹得紧紧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亦步亦趋地跟着。
灵韵阁内，灵气浓郁得快要化成水。
原本宗主闭关用的寒玉床，现在铺满了最软的云丝绒。桌上堆满了发光的灵果，架子上摆满了散发着异香的灵草。
张铁胆看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那堆价值连城的“九转灵参”，在他眼里就跟老树根子没区别。
他迈着蹄子，绕过那些昂贵的摆设，径直走到墙角。
那里，石缝里钻出一株普普通通的狗尾巴草。
张铁胆张嘴，“咔嚓”一口，嚼得嘎嘣脆。
清玄长老站在后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浑身一震，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高！实在是高！前辈放着顶级灵药不吃，独宠一株凡草！这是何等的返璞归真？这是何等的视万物为刍狗！”
张铁胆没理他，心里只想骂娘：“老子就爱吃这个，那灵参一股子土腥味，谁爱吃谁吃。”
正嚼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师兄萧辰一脸严肃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正是苏小羽。
“前辈。”萧辰抱拳，语气恭敬到了极点，“这是小师妹亲手采摘的晨露灵草，请您品尝。”
苏小羽双手捧着一株晶莹剔透的灵草，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张铁胆抬头。
看清小姑娘脸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太像了。
这眉眼，这神态，简直跟前世暗恋三年的女神林晓雨一模一样！
巨大的冲击感涌上心头，张铁胆眼眶一热，内心疯狂嘶吼：“晓雨？不……你不是她！你根本就不是她！我的晓雨还在现代等我表白吧！802大床房应该退了！她应该对我很失望吧！并非……并非”
哎！
情绪太激动，他想大喊一声。
可喉咙里冲出来的，却是一声凄惨、低沉、带着点儿颤的驴叫：
“嗯——啊——！嗯——啊——！”
苏小羽吓得手一哆嗦，灵草掉在地上，小脸煞白。
萧辰和清玄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清玄长老浑身剧震，老泪纵横：“听到了吗？萧辰，你听到了吗？”
萧辰面色凝重，重重点头：“听到了。这声音里……充满了沧桑与悲悯。”
“这是大道之音啊！”清玄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张铁胆纳头便拜，“前辈这是在感叹众生皆苦，万物皆空！这一声‘儿啊’，是在呼唤迷失在红尘中的我们哪！大慈悲！真是大慈悲！”
张铁胆嘴角的草叶子掉了下来。
我……说你们
你们这群人，脑子里是不是缺根弦？
我……我很难受你们知不知道啊！你们……
昂儿啊！
夜深了。
月亮挂在树梢，清冷的光洒在藏经阁的琉璃瓦上。
张铁胆趴在软草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吃喝不愁，还有人伺候，但他心里慌。
这帮人太疯了。
万一哪天自己露馅了，或者这该死的紫金丹不灵了，这帮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把自己做成驴肉火烧？清玄那幅一边啃驴腿，一边说前辈得罪了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回荡……
“不行，得变强。”
“得学会这世界的修炼法门，这样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悄悄爬起来，溜出洞府。
四蹄落地，悄无声息。
他在宗门里瞎逛，不知不觉就溜到了藏经阁门口。
大门没锁。
张铁胆用脑袋顶开门，钻了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火苗。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上，摆满了古老的竹简和兽皮书卷。
他看不懂字，只能瞎翻。
前蹄扒拉一下，这本太厚。
后蹄蹬一下，那本太破。
终于，他在角落里翻到一本落满灰尘的薄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古篆大字——《内观凝神术》。
“这名字听着挺玄乎。”
张铁胆用嘴叼住书角，把书摊开在地上。
书里说，此法不需要灵根，不需要修为，只要心如止水，内视己身，便能看清本源。
“正适合我哎。”
张铁胆心念一动，按照书里的指引，慢慢闭上了驴眼。
呼吸，放缓。
心跳，平复。
意识，一点点沉入体内。
黑暗中，一点紫光浮现。
那是紫金丹。
它像一颗微型恒星，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突然，紫光一闪。
张铁胆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头巨兽的虚影。
那虚影通体雪白，身形庞大，长着狮子的头，巨大的獠牙外露，背生双翼，浑身缠绕着紫色的雷霆。
它正盘踞在紫金丹上，威严的眼眸猛地睁开，对着张铁胆的意识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张铁胆吓得一激灵，差点当场跳起来。
“卧槽！这是什么鬼东西？太吓驴了！”
他赶紧切断内视，猛地睁开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谁？！”
一名巡夜弟子提着灯笼，正好推门进来。
灯光打在张铁胆身上。
一人一驴，大眼瞪小眼。
弟子愣住了。
只见那头传说中的镇宗神兽，正蹲坐在一堆古籍中间，面前摊开着一本上古残卷。
神兽的眼神深邃，仿佛刚刚在思考什么终极难题。
“神……神兽前辈？”弟子结结巴巴地喊道。
张铁胆心里慌得一批，面上却强装镇定。
他不能说话，一说话就露馅。
怎么办？
装！
接着装！
张铁胆慢吞吞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驴毛，然后迈着四方步，走出了藏经阁。
他走到外面的空地上，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
月光如水，洒在他灰色的驴身上。
张铁胆深吸一口气，学着电视里那些老和尚的样子，前蹄蜷起，后腿盘坐。
虽然姿势有点别扭，驴屁股还扭了两下才稳住，但那个架势，确实是打坐的姿势。
他闭上眼，下巴微抬，一副“天地万物皆在我心”的高人模样。
巡夜弟子吓傻了。
他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神兽……在悟道？！”
这一声惊呼，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就像丢进池塘的石头。
很快，动静闹大了。
清玄长老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提着裤腰带。
大师兄萧辰拿着笔和纸冲了出来，鞋都穿反了。
就连那只水火麒麟，也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趴在远处，一脸崇拜地看着张铁胆。
一群人，围着盘腿打坐的毛驴，大气都不敢出。
清玄长老看着张铁胆那“奇特”的坐姿，激动得浑身颤抖。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清玄指着张铁胆，声音嘶哑：“前蹄蜷，后蹄盘，这是上古神兽一脉的‘混元盘膝坐’！这是在引动星辰之力啊！”
萧辰瞪大了眼睛：“难怪我感觉周围的灵气都在往前辈身上汇聚……这悟性，恐怖如斯！”
张铁胆腿都麻了。
这姿势太难受了，驴关节根本不适合这么盘。
但他不敢动。
一动就破功了。一定要演好这个神兽。
忍。
他只能忍着，顺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忍住，张铁胆，你可以的，你不能喊疼。”
为了撑住，他决定先唱首歌转移下注意力。
冷冷的冰雨在身上轻轻的拍。
“嗯……嗯……哼……”昂啊！
喉咙里发出的驴叫声、正在有节奏的哼鸣着。
这声音在人类听来，简直就是梵音入耳。
清玄长老两眼一翻，直接坐在了地上了。
“大道灵音！这是大道灵音啊！”
清玄满脸陶醉，鼻涕泡都出来了：“我悟了！原来瓶颈是这么破的！多谢前辈指点！多谢前辈！”
萧辰也一脸通红，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启发：“原来剑意可以这么用！前辈这一声‘哼’，蕴含了开天辟地的意境！”
周围的弟子们更是纷纷跪倒，一个个脸上露出顿悟的神色，有的甚至直接开始原地突破。
张铁胆：“……”
我就哼个歌转移下注意力，你们就突破了？
这修仙界的水太深了，你们这帮仙人可真会玩儿。
就在这时，张铁胆感觉丹田里的紫金丹又转了一圈。
那头雪白巨兽的虚影，似乎又在他脑海里晃了一下。
他心中一动。
既然这内观术有用，那以后得偷偷多练练。
万一哪天这巨兽能跑出来帮我打架，那我不就真无敌了？
想到这，张铁胆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睁开眼，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故作高深地甩了甩尾巴。
“嗯啊。”
这一声，短促有力。
清玄长老激动得磕了个头：“前辈说了，夜深了，让我们退下。快！都退下！别打扰前辈悟道！”
众人如蒙大赦，又恋恋不舍地磕了几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清玄还特意把藏经阁的大门敞开，把最好的蒲团放在了张铁胆屁股底下。
“前辈，您继续。我们就在外面守着，谁敢打扰，我就剁了他！”
人走光了。
张铁胆瞬间垮了下来。
“哎哟我的老腰……”
他赶紧把腿伸直，揉了揉发麻的驴蹄子。
“这神兽当得也太累了，还得兼职给自己当心灵导师。”
他又看了眼蹄下的《内观凝神术》，用嘴叼起来。
“这本儿不错，先借走了。”
月光下，一头灰驴夹着古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晃悠悠地回了灵韵阁。
睡觉喽！休息好在练吧！不急。张铁胆晃着驴脑袋，哼着歌。
而在他身后，青云宗的藏经阁外，一群长老弟子还在跪着，对着空气感悟那并不存在的“大道”。
师兄……我又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