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薇的人在北边安顿下来之后,孟瑾当天傍晚就召集了一次小型会议。地点在一栋居民楼一楼的大厅里,参加会议的有包括孟瑾在内的七个人——除了陈屿和苏婉,还有平头男人(他叫刘鹏,这几天大家已经熟起来了)、一个叫赵玉的年轻女程序员、一个叫王叔的退休水电工,以及一个从纺织厂来的中年妇女李大姐。
七个人围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是蓝星产的瓶装水和几块压缩饼干。窗外的天光正在变紫,那是蓝星的黄昏,整个天空像被泡在一杯淡紫色的茶里。
“今天来的那群人,你们怎么看?”孟瑾先开了口。
刘鹏第一个说话:“那个姓唐的女的,说话太难听了。”
“难听不是问题。”孟瑾说,“问题在于她说的内容,有人觉得有道理。”
赵玉点头:“我白天听到几个人在议论,说‘她虽然态度不好,但话糙理不糙’——现在蓝星的规则就是女强男弱,为什么还要让男人掺和决策。”
“你们怎么看?”孟瑾问。
赵玉想了想:“我觉得不能那么简单。身体能力强不代表决策能力强,这跟地球上一个道理——力气大的人不一定适合当领导。但如果蓝星上的规则长期存在,女性天然占据体力优势,那社会结构迟早会往女性主导的方向滑……这是逃不掉的。”
“所以呢?”刘鹏问,“我们就认了?”
“不是认不认的问题。”赵玉说,“而是要想清楚——我们想建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是像唐薇说的那种,按性别分等级?还是别的什么。”
李大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咱们中国以前不也讲男女平等嘛。哪能因为换了个地方就变了。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女工、男工一起干活,谁行谁上,哪有什么天生不天生的。”
“蓝星的规则不一样。”陈屿说。这是他入座以来第一次开口,所有人安静了一下,然后看向他。
他接着说:“在地球上,男女的体力差异并没有大到改变社会结构的程度。但在这里,女性的基础力量是男性的两倍以上——这不是‘稍微强一点’,是两个级别。这意味着武力、劳动强度、危机应对……所有需要体力的环节,女性都有压倒性优势。”
“所以你就觉得应该听唐薇的?”刘鹏皱眉。
“我没有说应该听她的。”陈屿摇头,“我只是说,我们不能假装这种差异不存在。如果我们建立一个制度,假装男女一样平等,那制度迟早会因为跟现实脱节而崩塌。”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一个方法——既能承认蓝星的客观规则,又不让性别变成权力标签。这个‘方法’是什么,我还没想到。但唐薇的方法肯定不是答案。”
孟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同意。唐薇的方法会把我们带到另一个极端。我们要走的路,得跟她不一样。”
“那问题来了,”赵玉说,“我们怎么跟她们处?她们在北边住下了,明显不会走。”
“所以我们走。”
这话是孟瑾说的。所有人都看向她。
孟瑾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北边是工业区,她们占领了那边的资源。我们在这边的居民区,食物、水源、医疗都够用。但如果我们强行留在同一个区域,迟早会发生正面冲突——而现在我们双方都刚来蓝星没几天,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内耗。”
“那搬去哪里?”李大姐问。
“南边。”孟瑾说,“今天探查的时候我看过,南边有行政建筑群,政府大楼、法院、市政厅——面积大、房间多、基础设施完好。我们可以把整个营地整体迁移到那边去,建立一个独立的聚居点。”
“这不就等于把地盘让给她们了?”刘鹏有些不服气。
“不是让。”孟瑾说,“是暂时区隔。两个营地隔开一段距离,各自发展各自的模式——她们按她们的方式运转,我们按我们的方式运转。这样即使走错了路,也不会一条路把所有人都带进坑里。”
苏婉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开了口:“那我们走了以后,会不会有跟着唐薇的?”
“肯定会有。”孟瑾说,“不愿意走的人可以留。选择权在每个人自己。但留下来的人,就是认同唐薇的模式。我们不强留任何人。”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到陈屿身上:“你觉得这个方案能行吗?”
陈屿想了想,点头:“搬走是对的。但我们需要给留下的人留一个口子——将来如果唐薇那边出问题,她们还能回来。”
“对。”孟瑾说,“不关门。不设界限。”
“那什么时候搬?”刘鹏问。
“明天。”孟瑾站起来,“今晚通知所有人,愿意走的,明天早上收拾东西往南边行政区迁移。不愿意的,留在原地,由唐薇那边接手。”
那天晚上,陈屿和苏婉回到五楼的住处,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紫色的夜空和远处工业区隐约的灯光。
苏婉说:“孟瑾这个决定,像不像在逃避?”
“不是逃避。”陈屿说,“她在保本。我们现在这个营地,连基础的社会结构都还没成型——如果跟唐薇正面冲突,赢的概率很低。先撤一步,稳住自己的根基,等站稳了再说。”
“那你觉得唐薇那边会怎么走?”
陈屿看着窗外的远方:“她会在她的营地里建立一套完全以女性为核心的制度。短期内会很有秩序——因为她的逻辑简单明了,谁强谁上。但长期来看……很难说。”
“你觉得会崩?”
“不知道。”陈屿说,“但我们可以先看。”
苏婉靠进沙发里,轻声说:“我以前在地球上,总觉得这些事离我很远。那些在网上的争来争去,我就看看,不说话。现在……”
“现在你躲不掉了。”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害怕。”
陈屿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也是。但我们在一起。”
窗外,远处工业区的灯光亮了很久,像另一座城市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