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矖别院的暖阁清雅静谧。
孟婆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润灵露,指尖贴着微凉玉盏,正望着窗外静谧庭院怔怔出神。连日逃亡厮杀、担惊受怕的紧绷心神,难得有片刻松弛,却依旧满心茫然恍惚。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伴着清浅脚步声匆匆踏入暖阁。
“孟婆!”
红绫一眼望见榻上之人,鼻尖骤然一酸,率先快步上前,眼底水光泛起,藏不住满心激动与心疼。
孟婆闻声猛然抬首。
看清红绫熟悉的面容,她眸底积压多日的迷茫惶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喜。
“红绫!你……你真的平安在这里!”
视线越过红绫,她又望见身后快步走来的陈天啸与清月,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轻轻一颤。
陈天啸的目光一瞬牢牢锁住孟婆。
入目之处,战甲破损斑驳、血迹尘土层层覆盖,往日温婉从容的容颜带着憔悴疲惫,残留的泪痕尚未干透,明明满身狼狈,却依旧强撑着一丝倔强坚韧。
这一刻,陈天啸心口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酸涩、愧疚、自责汹涌翻涌。
他再不克制,大步上前。
不等孟婆从错愕中回神,一双臂膀已然张开,将她单薄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用力、滚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是我不好……”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字字压抑,句句沉重,皆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自责。
“说好护你周全,护地府安稳……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们,让你独自颠沛流离、深陷绝境。”
未尽之言尽数藏在颤抖的怀抱里。
千言万语的愧疚、无力、心疼,无需多述,尽数透过这真切滚烫的拥抱,毫无保留传递而出。
一旁静立旁观的白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清晰看见陈天啸眼底瞬间翻涌的水光,看见他抱得太紧、指节微微泛白,看见他脸上全然无伪的沉痛与自责。
她素来知晓陈天啸性情随性、重欲好色,平日言行总带几分痞性随意,以为他诸多温柔皆是随性而为。
可此刻这份发自肺腑的悲痛与愧疚,却真实得让她心头微震。
一个悄然的念头不自觉浮上心尖:这世人传言的色胚痞子……原来从来不是虚情假意、装模作样。
念头升起,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轻抿唇角,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微妙。
红绫与清月立在一旁,亦是微微愣神,眼底掠过几分了然。
果然,陈院长永远是这般至情至性,坦荡直白,从不遮掩本心。
被紧紧拥在怀中的孟婆,早已彻底怔住。
突如其来的温暖拥抱、汹涌真挚的愧疚告白,如同一股和煦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多日来拼死撑住的心防。
地府覆灭的绝望、终日躲藏的恐惧、浴血挣扎的艰辛、孤身隐忍的委屈,所有积压的情绪轰然决堤。
她紧绷僵硬的身躯渐渐柔软下来,悄然放松了所有戒备。脸颊轻轻贴合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闭上双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久违的、安稳踏实的温暖之中。
滚烫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那灼热的湿意,却奇异地熨帖了她冰封多日的寒凉心境。
暖阁之内,一时静谧无声,只剩几缕轻浅呼吸萦绕其间,温柔又动容。
“咳——”
一声刻意清晰的轻咳骤然响起,打破暖阁内的缱绻宁静。
白矖端立原地,神色恢复惯常的清冷平和,只是扫过相拥二人的眸光里,藏着一丝浅浅促狭。
二人瞬间回神,如同触电般迅速分开。
孟婆脸颊瞬间绯红,耳根发烫,慌乱垂首,手忙脚乱整理凌乱的发丝与破损衣甲,羞赧得不敢抬眼对视。
陈天啸亦是稍显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尖,眼底沉痛未散,却也借着这台阶稍稍平复心绪,看向一旁的白矖,满心感激。
“此地不宜久留。”
陈天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低沉温和。
“孟婆,跟我们回新家。先好好梳洗一番,换一身干净衣物,吃顿热饭。所有委屈、所有经历,我们慢慢细说。”
听见“吃顿热饭”,孟婆猛地抬头,憔悴的眼眸中骤然迸出一抹鲜活的光亮,连日阴霾一扫而空。
她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轻声询问:“是……是漫天书院那种火锅吗?香香的、热热的,可以涮很多菜的那种?”
看着她孩童般纯粹的期盼,陈天啸心头酸涩尽散,漾开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重重点头:“对,就是那种。漫天火锅,管够。”
心绪舒展,他顺势转头看向白矖,诚恳发出邀请:“琬婷公主,一同前往吧。此番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一顿热饭,还请赏脸。”
话音未落,他已然主动上前,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温和克制,分寸恰好,不逾矩、不冒犯,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热忱,轻轻将她带向前方。
白矖手腕微挣,未能挣脱。
侧首望见他眉眼间尚未散尽的沉郁,与此刻故作轻松的温和笑意,到了唇边的推辞,终究悄然咽下。
她只能微微偏过头,声若蚊蚋,轻嗔一句:“无礼。”
语气清淡,却无半分怒意。
“孟婆姐姐,我扶你。”
红绫连忙上前,温柔搀扶住身形尚且虚弱的孟婆,细心护住她的身子。
孟婆缓步随行,目光望着前方被陈天啸牵住的清冷公主,望着身旁温柔关切的红绫与清月,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日夜流离、不见天日的噩梦,那些时刻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惶恐,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远去。
久违的、属于归处的安宁与温暖,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别院清风拂过,帘幔轻扬。
一行人踏着暮色,缓步离开清幽别院,朝着大道城最繁华的街巷,那处灯火长明、烟火滚烫的漫天火锅总店,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