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支队伍在约定时间内陆续回到广场。孟瑾规定的是十五分钟探路、五分钟返程,最后一个人踏入广场边缘时,正好二十分钟整。
“西边。”孟瑾率先开口,“往前两个路口是居民区,楼里有水有电,冰箱里有食物,生产日期显示是‘蓝星历714年’——比我们多一个纪元。再往前是一条商业街,药店、超市、五金店全部正常运转,货架是满的。”
“东边也差不多。”平头男人接了话,“住宅区为主,有学校,操场还在,但没有一个活物。没有鸟,没有猫狗,连虫子都没有。”
“北边是工业区。”另一个组员汇报,“有工厂,还有一座污水处理厂,设备看起来是完好的,但没有人在运转。”
“南边是行政建筑,”最后一组说,“政府大楼、法院、银行……全是空的,电脑能开机,上面写的都是那种符号语言,但我们能看明白。”
所有人汇报完后,广场上安静了几秒。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情绪——不是恐慌,而是一种确认了“我们真的被丢进了这个空城”之后的、压抑的平静。
孟瑾站在人群中央,环视了一圈,说:“基本情况清楚了。这个城市是完整的、有电有水有食物,但没有人。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活,而是——谁能决定怎么活。”
这话一出来,气氛就不一样了。
“这话你之前就说过。”平头男人走出来,双手叉腰,“我再问一遍,凭什么你说了算?”
孟瑾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说我说了算。我说的是——谁都没有资格单方面说了算。”
“那总得有个人拍板!”平头男人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在这种地方,什么都商量着来,什么事都干不成!你当开会能开出饭吃来?”
“你拍板。”孟瑾说,“你的板拍错了怎么办?”
“我……”
“你没办法保证你的决策是对的,我也没办法。所以我们需要所有人都参与的机制,而不是一个人坐在上面发号施令。”孟瑾的语气不急不躁,但字字有力。
平头男人脸涨得通红:“你以为你是谁?你以前干什么的?凭什么在这儿当老师教训人?”
“我以前是干公益组织法务的,”孟瑾说,“专门处理各种草台班子的内斗。所以我很清楚——一个没有规则的群体,如果强行推一个人上去,下场不是分裂就是崩溃。”
“那是你没碰到对的人!”平头男人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
他向前跨了一步,指关节攥得发白,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别激动。”陈屿开口了,他站在孟瑾侧后方,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们所有人都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情绪都不太稳定。先退一步。”
“滚!”平头男人朝他甩了一眼,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你听我说——”
陈屿想上前一步,试图拦住对方的手,手掌抬起来挡在两人之间——
他碰到了平头男人的手臂。
然后他的手腕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扭住了。他毫无抵抗之力,整个人被往旁边带了一步,差点摔倒。
不是平头男人有多强壮——是陈屿自己的力气突然变得不对。那种感觉非常诡异,他伸手出去的瞬间,手臂像从实体变成了棉花,所有力量都在半途中散掉了。明明是他先动手去挡,结果被对方随便一带就偏移了重心。
平头男人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你……”
他本想嘲笑陈屿“你力气这么小还拦人”,但他低头的时候,余光看到了周围的人——有几个女性正默契地往前站,而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男人,此刻都露出了一种茫然的、像在做梦的表情。
一个穿蓝色T恤的小伙子试图挤过来,刚走两步就腿一软,踉跄着跪在地上:“我……我的腿怎么回事?”
人群里一片骚动。
“我也是……手没力气……”
“我感觉像被人抽了一半力气一样……”
好几名男性同时出现异状。有人站着站着就半蹲了下来,有人伸手扶墙却撑不住自己的体重,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吸急促。
“你们怎么了?”一个女生伸手去扶蹲在地上的男人——然后她轻轻一提,那个男人居然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她像拎行李一样提了起来。
广场彻底安静了。
那个女生吓得赶紧松手,男人砰地摔到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然后互相看着,像在确认一件事情——男人和女人之间,发生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物理层面的变化。
孟瑾蹲下身,捡起一块刚才被人踢到旁边的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递给了平头男人:“你拿一下。”
平头男人伸手接过。他手臂刚接触到石头的重量,整条胳膊就像撑不住似的往下一沉,石头差点脱手。
“我……”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换我。”旁边一个瘦高的女生伸出手,从平头男人手里接过石头——轻飘飘地拿住了,像接过一块塑料泡沫。
她自己也愣住了。
孟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人群,声音依然平静,但语调里多了一丝沉重:“刚才那个声音说‘母系法则已生效’。我现在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婉站在陈屿身边,伸手扶住了他。她甚至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肘,陈屿就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像是被架住了一样。
他转头看她。苏婉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这个世界变了,而且是身体能感知到的变化,带着沉甸甸的、不由分说的实感。
“母系法则。”一个年轻女生重复了一遍这四字,声音有点发颤,“所以那个规则……不是在说社会制度?它是在说……我们的身体?”
孟瑾转过身来面向所有人:“男人在这里不能和女人比力气——不是文化问题,是物理问题。这是蓝星的底层规则,从我们在那片草地上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效了。”
她扫了一眼广场上所有的面孔:“我们现在要讨论的‘组织’,不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而是——”
她停顿了一下。
“在这种完全颠倒的规则下,我们怎么活下去。”
平头男人沉默了很久。他手忙脚乱地拂掉腿上的尘土,硬撑着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再继续争辩。
“我们……先把刚才探查到的信息整合一下吧。”他闷声说了一句,没有再看孟瑾,也没有再看陈屿,径直走到人群边缘坐下了。
没有人反对。
人群开始自发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有人拿树枝在地上画地图,有人用手机壳压住纸片记录信息,没有人再提“谁当头”。因为在蓝星的规则被所有人真正理解之后,“谁当头”这个问题——在大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没法忽略的背景音。
在蓝星,女性掌权不是选择。是默认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