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和苏婉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大概二三十个人。
大多数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茫然、警惕、试图从别人脸上找到答案。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早餐,有人不停地按手机屏幕(当然没有信号),有人蹲在地上盯着蓝色的草发呆,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
陈屿扫了一圈,大致判断了一下人群构成。男的多一些,女的少一些,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几岁都有,穿着五花八门——有上班族的衬衫西裤,有外卖员的工装,有学生的校服。这是上海街头随便拉出来的一群人,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都被白光送到了同一个地方。
“我来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语气还算镇定,“我们几个是一起到的,最早的一批。没有人受伤,但是……”他指了指周围,“没有人知道这是哪,也没有人知道怎么回去。”
“大家都听到了那个声音吗?”陈屿问。
“那个‘蓝星移民计划’?”中年男人点头,“听到了。说有个什么‘母系法则’……”
“母系法则是什么?”旁边有人插嘴。
没人回答。
陈屿看向苏婉,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捏着那些蓝色的草叶。苏婉抬起头,轻声说:“是真的草。有根、有叶子、有汁液……不是道具。”
“别管草了!”一个年轻男声从人群里传出来,“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在哪里,有没有吃的、喝的,还有没有其他人!先清点人数,别光站着看!”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平头,体格壮实,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背心,说话嗓门很大,像是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他这么一喊,周围几个人确实动了——有人开始往远处张望,有人去翻旁边的垃圾桶(空的),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人。
陈屿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苏婉站起来,靠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像是个干活的领班。”
“嗯。但他说得对。”
陈屿抬头看了看四周。广场周围是各种建筑,有办公楼、有商业综合体、有几栋像住宅楼的建筑。街灯亮着,路口的交通信号灯在正常运转,甚至有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车窗干净,轮胎有气,但车里没人。
“这个城市是活的。”陈屿说,“电、水、路……都在运转。只是没人。”
“那那些人呢?”苏婉问,“这个城市原本的人,去哪了?”
陈屿摇头。他也想知道。
“所有人!都过来!”
平头男人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人群陆陆续续聚到他面前,大概四五十人。平头男人站在一个花坛沿上,俯视着大家,语气像在开会:“听着,我们现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首先我们要活下来。我建议先选一个临时负责人,把人员组织起来,再派人去周边探查——确认有没有食物和水源,有没有其他幸存者。同意的举个手。”
有一半的人举了手。另一半在犹豫。
“我不同意。”一个女声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所有人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短发,没有化妆,但五官凌厉,眼神很稳。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平头男人对面,语气不紧不慢:
“我同意需要有人组织,但我不同意由你来组织。在座的谁都不认识谁,凭什么你来当负责人?就因为你嗓门大?”
平头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没说要当负责人,我是提议选一个人出来。”
“那怎么选?”西装女人问,“谁有资格选?谁有资格被选?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今天才认识的——你、我、他、她——没有人比另一个人更有发言权。你说的‘选’,本质上就是‘谁喊得响谁上台’,那不如直接说你要坐那个位置,还坦荡一点。”
人群安静了几秒。平头男人的脸涨红了,但一时接不上话。
苏婉低声对陈屿说:“这个女的厉害。”
陈屿点头:“但她说得也有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平头男人终于挤出这句话。
西装女人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平静地说:“我的意思是,在搞清楚这个城市的基本情况之前,谁都没有资格当负责人。先派人探查周边,找到水源、食物、通讯设备,确认这个城市的范围——然后我们再谈‘组织’的事。在这之前,大家各顾各的,也未必比听一个人瞎指挥差。”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不表态。
陈屿站在人群边缘,把她的样子记在了脑子里——深蓝西装、短发、说话不急不躁,字字都在点上。
她不像是在抢权力。她像是在拦着不让别人抢。
“那你说,怎么探查?”平头男人问。
“简单。”西装女人指了指广场四周的几个方向,“分成四组,每组十个人,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走十五分钟,回来汇报看到什么。选组员的时候自愿报名,不做强制。”
“这办法行。”有人嘀咕了一句。
“那就这么办吧。”另一个人附和。
西装女人看了一眼平头男人:“你带东边那组。我带西边的。”
平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行。”
人群开始动起来,有人主动站到西装女人旁边,有人跟了平头男人,有人站在原地没动。
苏婉拉了拉陈屿的袖子:“我们跟哪边?”
陈屿想了想,看向西装女人那个方向:“跟她。”
“为什么?”
“那个男的想管事,女的想先搞清楚情况。”陈屿说,“在陌生的地方,先搞清楚情况的人活得久一点。”
苏婉没再问,跟着他一起往西装女人的方向走过去。
西装女人正在清点组员,看到陈屿和苏婉走过来,扫了他们一眼:“夫妻?”
“嗯。”陈屿说。
“那你们一起行动,别走散。”她说,然后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孟瑾。”
“陈屿。这是我妻子苏婉。”
孟瑾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转头对其他人说:“出发,走西边那条主干道。十五分钟后返回,不要走远。”
陈屿跟着队伍向西走去。蓝紫色的天空下,街道两旁的建筑物沉默地矗立着,有些窗户里还亮着灯。这是一个毫无破绽的现代都市,除了没有声音,一切都像一个正常的清晨。
他边走边注意着街道两旁的招牌——上面的文字他认不出来,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文字系统。但奇怪的是,他看那些符号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对应的意思。
像是一种直接输入概念的翻译。
“陈屿。”苏婉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栋建筑。
陈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栋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此刻正亮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用那种陌生的文字写着,但陈屿能看懂意思:
“区域指南:第三城区·生活区。当前居民数:0。”
他盯着那个“0”,心里沉了一下。
这个城市没有原住民。它是空的。
而他们——所有被白光送来的人——要在这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