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回顾:陈军被自己最信任的犯人红脸举报,这让他既伤心又愤怒。一封举报信,给陈军一家带来无妄之灾。红脸是陈军的心腹犯人,为什么他要举报陈军?其中充满了无奈的苦衷。后续将通过李子沐与红脸的对话揭示。
1、
初夏的风掠过稻田,带来湿润的青草气。双抢农忙尚未全面铺开,难得有一段短暂的闲暇——大批犯人散在水田里弯腰扯草、打药组犯人背药桶打药,没有风雨的嘶吼,只有虫鸣与水流声,安静得有些反常。
李子沐每天带着犯人们下田,扯草,打药,沿着田埂巡视。阳光一天比一天烈,晒得他脖子后面脱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他不戴草帽,故意让太阳暴晒,好像晒得黑了、糙了,才像一个管教干部,而不是一个只会写诗的文弱书生。
李子沐带班。王朝东让他继续带班管犯人,也没给他穿小鞋。那天晚上沈晓玲带他去认错之后,胡子对他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不像以前那样冷漠,但也不亲近,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陈军已经被停职,中队暂时老彭负责。很多时候,老彭就自己带一部分犯人给早稻或春玉米追肥。
子沐就坐在大工棚外面,看着前面田地里的犯人们扯草打农药,早春时荒凉一片的田野已经变得郁郁葱葱了。子沐身后工棚那堵被风雨吹打的发黑的红砖墙,上面的瓦楞长着稀稀疏疏的草,四周是丢弃的废薄膜破塑料桶和碎砖块,田地里野草发疯的生长,身上沾满泥污,裤带上挂着搪瓷碗的犯人每天弓着背在田里一遍遍地扯草,从东边田扯到西边田,从南边又扯到北边去,可是疯长的野草不依不饶地又将禾苗和棉花苗团团裹住,于是,农药组犯人又在草堆上一遍遍地喷洒“盖草能”,好让绿色的杂草烂成一堆堆草泥。
上午分配好劳动任务后,保管员沙憋对子沐说,想安排两个人到水沟里弄条鱼,改善中午生活,子沐让“一把手”喊了两个扯草的犯人上来,他们脱掉沾满泥水的衣服,潜入大水沟里,用残破的丝网捕到了两条鲢鱼,被沙憋拿到工棚边上,用一把磨得很薄的锯片剖开清洗,然后把一口铁锅放在土坑上,用杨树枝烧火煎炒……
中午,李子沐和老彭就在工棚吃饭,说说这几天的生产安排。
2、
老陈家这几天安静得出奇,始终门窗紧闭,一连数日无声无息,没有争辩,没有走动,连余燕平日里泼辣的吵闹声都消失了。
这种死寂,比争吵更让人心里发毛。
陈军虽然被停职了,但人还在三队,每天关在家里不出来。老陈夫妇也没再来中队办公室吵,甚至很少在外面露面。小芳的商店照常开着,她坐在柜台后面,该卖东西卖东西,该收发信件收发信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李子沐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白天家属区外面差不多都是空荡荡的,青砖上积满落叶。几只鸡在路边草丛里划拉着,咯咯叫着。
……
纪委调查组是在六月中旬进驻三队的。
来了三个人,带队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干部,姓吴,叫吴丽丽,短发,圆脸,说话声音不大,但问问题很细,一个问题翻来覆去问好几遍,问到你前后对不上为止。另外两个也都是年轻干事,一男一女,男的负责记录,女的负责整理材料。
调查组每天到三队来,挨个找人谈话。先是大队领导,然后是普通干警,最后是犯人。李子沐是第二批被叫去的。
谈话地点在二楼大会议室,临时收拾出来的。几十把椅子被堆在后面墙边,空出的地方放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搁着笔记本、录音机和几沓笔录纸。窗户开着,但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
李子沐推门进去的时候,吴丽丽和另外两人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李子沐?”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三队带班队长,去年十二月到岗。”
“是。”
“坐吧,别紧张。”吴丽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程序的一部分,“今天叫你来,是了解一些情况。你知道是什么事吧?”
李子沐坐在前面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陈军队长的事。”
吴丽丽点了点头,没接话,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那个年轻的男干事坐在旁边里,面前摆着录音机,手指按在按键上,等着。
“你跟陈军共事多长时间了?”吴丽丽问。
“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七个多月。”
“你觉得陈军这个人怎么样?工作上,生活上,都行。”
李子沐想了想。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好话,像是在包庇;说坏话,又像是在落井下石。他斟酌了一下,说:“陈队长工作上很认真,业务熟,能力强,犯人都怕他。生活上……我们私下接触不多,不太了解。”
吴丽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睛很亮。“你跟他在一个队,还接触不多?”
“我是去年底才来的,他是中队长,我是带班队长,工作上有配合,但私下来往不多。”
吴丽丽“嗯”了一声,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子沐,换了一种语气,不那么正式了。
“李子沐,我问你一个具体的事。犯人何道安——就是你们叫红脸的那个——他反映,他曾经把一只金戒指交给陈军保管。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子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春天的上午,姚海波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红脸蹲下去往草丛里好像塞了一个什么东西。他想起自己站在田埂上,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有一双眼睛。
“吴主任,”李子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红脸有没有把金戒指交给陈军队长,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我亲眼看见过一件事。”
吴丽丽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事?”
“今年三月,姚海波姚股长到我们中队工地例行巡查,红脸看见姚股长的摩托车开过来,从身上好像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吴丽丽重新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行字。角落里的年轻干事也动了动身子,录音机的磁带无声地转着。
“那个东西,你确定是金戒指?”
“阳光下面闪了一下,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当时的判断,好像是戒指。”
“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没有。”
“为什么?”
李子沐沉默了几秒。“因为没有证据。我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信。”
吴丽丽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审视。她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还有没有其他你了解的情况?”
李子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好,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想起来什么,随时找我。”吴丽丽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你,李子沐。”
李子沐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柔软。
3、
人事调整的通知是在纪委调查组进驻后的第五天公布的。
那天晚上,三队全体干警在大队部会议室开会。王朝东主持。
胡子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大的事。
“经支部研究决定,三大队人事调整如下——”他拿起会议记录本,念得一字一顿。
“任命皮松林同志为二中队中队长。”
老皮坐在第三排,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也没动,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他旁边的几个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任命彭开元同志为二中队政治指导员。”
老彭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任命金平同志为管教股副股长。”
金平坐在最后一排,李子沐回头看了他一眼。金平低着头,没看任何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拍子。
“任命李子沐同志为二中队管教干事。”
李子沐的心跳了一下。管教干事——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跟着别人后面跑的带班队长,而是中队管教工作的具体负责人了。他想起几个月前被停职时的狼狈,想起自己在大会上跟王朝东顶嘴时的倔强,想起沈晓玲带他去认错时的低声下气。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完了,以为王朝东会把他打入冷宫,一辈子不翻身。
但胡子还是给了他机会。
他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惶恐。
“新分配两名同志到二中队,”胡子继续念,“黄德刚,退伍军人;舒乐,省警校毕业生。大家欢迎。”
一个黑壮的青年站起来,朝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黄德刚,二十五六岁,脸膛黑红,胳膊粗得像小树,一看就是在部队练过的。另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穿着警校的制服,一脸的书生气——那是舒乐,二十二岁,刚从省警校毕业,分到白鹭洲来锻炼。
李子沐看着舒乐,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里带着一种光。一年过去了,那光还在不在?他自己也不知道。
会议结束后,人群往外走。李子沐夹在中间,被人流推着出了会议室。走廊上有人抽烟,有人聊天,有人拍着老皮的肩膀说“官复原职了,请客请客”,老皮笑着摆手,说“改天改天”。
李子沐低着头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有个女人拿着一叠报表从下面上来。
沈晓玲。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警服,头发蓬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从楼梯上上来。她看见李子沐,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躲,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看一个普通同事。
“李子沐,”她叫了一声,语气很平,像在叫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当管教干事了?恭喜你。”
李子沐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在说“谢谢”。
沈晓玲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你好好干。要对得起胡子这份信任。”
说完,她转身朝胡子办公室去了。脚步声不紧不慢,鞋跟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李子沐站在楼梯口,他很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时候。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多说什么,也许永远都不想再谈了。
他低下头,走下楼梯。
此后几日,李子沐每天在大队办公楼的中队管教室写犯人台账,有很多次,他与财务室的沈晓玲擦肩而过。洪霞的信、彼此的冷战、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依旧存在,两人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李子沐每次遇见她,都下意识局促,眼神躲闪,满心尴尬。
可沈晓玲却很平静。她依旧是大大方方的模样,遇见李子沐时还主动点点头,淡淡一笑,仿佛之前的隔阂从未发生。
可李子沐看得懂:她眼底深处已无波澜,只有冷静的审视。她的平静下面不是原谅,是克制、疏离。
4、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里。
李子沐端着搪瓷缸子去打饭,排在几个人后面。前面的人在议论昨天的人事调整,有人说老皮又回去炒现饭了,有人开玩笑说李子沐前途无量,有人说新来的两个年轻人看着还不错,有人说陈军已经在门卫上班了。
李子沐没搭话,低着头排队。
“小李!”子沐低头吃饭时,唐金枝走在旁边叫他。
“老皮有冠心病的,你莫忘了提醒他吃药。他本来就不适合下中队,这次又弄到中队了。”
他抬起头,看见唐金枝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短袖,整个人看上去爽快利落。
唐金枝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小李,我跟你打听个事。”
“唐姐你说。”
“陈军那事,到底怎么回事?外面传得乱七八糟的,有人说他收了犯人好几千块钱,有人说他拿了人家的金戒指,还有人说——”她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还说他跟那犯人老婆有一腿。”
李子沐差点被饭团噎住。他咳了两声,端起白菜汤喝了一口,才缓过来。
“唐姐,这些事我不了解。纪委在查,等结果吧。”
“你故意装傻是不?现在三队哪个不知?”
李子沐不答话。
“行行行,你不说算了。”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李,升管教了,要请客啊。”
李子沐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吃完饭,李子沐站起身。
忽然看见沈晓玲走进来。大概刚开完会,手里拿着那只长柄饭勺,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她走到窗口,打了一份饭、三份菜,端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子沐站在食堂中央,端着空缸子,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她低头喝菜汤的样子,她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嘴角的样子,她拿起筷子挑饭团样子,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想起以前他们一起在宿舍吃饭,她把碗筷递给他的样子。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旁若无人默默吃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着缸子,走了过去。
“晓玲。”
沈晓玲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没有变化。她放下汤碗,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吃完了?”她问,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同事寒暄。
“嗯。”李子沐站在她对面,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有菜汤溅出来的白色痕迹,还有饭粒,在阳光下泛着光。
“晓玲,”李子沐开口了,声音有些涩,“那天那封信——”
“李子沐。”沈晓玲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用解释。那是你的私事,我没有权利看。我说了,不看,就是不看。”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李子沐从她平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他不想听到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已经过去了”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他害怕,因为愤怒意味着还在乎,而平静意味着已经完全放下了。
“我不是——”
“现在你当了管教,”沈晓玲又打断了他,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叮嘱,又像是鼓励,“胡子信任你,你别辜负他了。三队的管教不好干,犯人多,情况复杂,你多跟老彭学点,多向金平请教。再别像以前那样,冲动,顶撞领导。”
她说完,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站起来。
“我先走了,还有事。”
她拿起文件夹,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子沐,那五百块钱,不用还了。就当是我送给你,你以后再别随便找人借钱。”
她说完,走了。
李子沐坐在食堂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椅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刚才坐过的痕迹。
5、
三队的工作没有因为纪委调查组在而停下来。
李子沐刚当上管教干事,一边熟悉业务,一边满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沈晓玲。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犯人的档案材料——还有金平移交给他的危险分子和耳目专档,厚厚一摞,够他看好几天。门卫犯人进来报告,说监内中队犯人找他。李子沐放下档案,站起来,说了句“进去看看。”
经过门卫室,陈军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子沐喊了几声陈哥,陈军才慢腾腾坐起来,面无表情地从桌上抓起钥匙出来给子沐开门。
自从发生这件事,他终于屈辱地弯下身躯。不过他表面上也像个没事人那样不喜不悲,以前暴躁的情绪也平静了许多,被时间一天天冲刷抚平了。
他站在监门前面,每天只负责开门关门,或者坐在门卫室的条桌上自娱自乐地翻扑克牌,没有欢喜也没痛苦,回家就闲适地打打麻将,看看电视,全面所有发生的事仿佛压根就不存在。有句俗话,叫哀莫大于心死!
子沐走进二中队监舍时,中队积委会主任于飞和几个内值班员小跑着迎上来,喊了声“李管教好!”
李子沐说:“今天留监的多少人?”
于飞说:“中队总共有五个人没出工,葛子达的脚又扭伤了,只怕是看到又要‘双抢’了,故意自伤自残。以前割稻时,他就故意划伤过手!还有一个毛强一直喊肚子疼,另外三个是老病号。”
子沐走进管教室,要于飞喊葛子达过来。身材瘦小的葛子达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然后蹲在墙角,捂着脚踝龇牙咧嘴,说是早上出工时扭伤了脚。
葛子达虽然蹲着,两颗眼珠子却骨溜溜地打量子沐。
子沐说:“葛子达,怎么扭伤的?”
“我从上铺下来,踩空了,崴了一下。疼得厉害,走不了路。”
李子沐伸手按了按他的脚踝,葛子达“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李子沐要于飞拿来一个月的劳动任务表,翻了几页,又看了一眼说:“葛子达,你长期完不成劳动任务,以后得尽量完成劳动任务。不然你的扣分就越多,不利于你减刑!”
“李管教,只要脚伤好了,我会保证完成劳动任务,你放心!”
子沐让葛子达走开,又要于飞喊毛强过来。
毛强捂着肚子蜷缩着蹲下,这个犯人很瘦弱,光光脑袋像个葫芦。双眼深陷,面无血色。他望了望旁边的于飞,又望着子沐,说自己本来有肺病。李子沐一眼便看穿:脸色正常、呼吸平稳、眼神躲闪,纯粹偷懒装病。
子沐问:“你哪个部位不舒服?”
毛强指着腹部一侧。
子沐说:“你说的不是肺部吗?那不是肺部!”子沐指指他的胸部,“肺部应该在这里,你都弄错了!真疼就去医务室,让医生开证明,全天卧床。要是装病,按旷工处理,记入考核,影响减刑分。”
毛强僵了片刻,支支吾吾,很快捂着肚子慢慢站起来,小声说“好像又好点了”。
李子沐看着犯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躁动,没再说话。
接着,于飞又递上一叠犯人写的报告交给子沐。
李子沐站在屋子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当了管教干事,管着这一百多个犯人,管他们的吃喝拉撒、管他们的病痛哀乐。但管得了他们的身体,管不了他们的心。
他走出管教室,站在监舍的走廊上。阳光洒在前面水泥坪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去年在工地上沈晓玲指着蓝天白云说的,白云比人自由。
他又回到监外的管教室,桌上的档案还没整理完,金平的移交清单压在最上面,最后一行写着:“李子沐,二中队的管教工作交给你了。保重。”
他拿起那张清单,满脑子还是沈晓玲不冷不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