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第一个早晨跟奉天不一样。
张定北五点半醒了,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老银杏的树冠在雾里模模糊糊的,轮廓像洇了水的墨线。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平的晨风凉丝丝地扑进来,带着一点干爽的尘土味儿,比奉天的风薄一些。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的勤务兵正在扫落叶,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跟奉天大帅府里一模一样。
那声音穿过晨雾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十点整,林恒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飞行服,飞行帽夹在胳膊底下,在书房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张定北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林恒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挨着椅背,腰板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张定北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开口说:"南苑机场的情况,你给我说说,不要讲太细,讲关键的地方。"
林恒点了点头:"机场跑道已经铺完了,长度够用。机库修了两座,每座能停八架,油库和弹药库已经完工,做了隔离墙,砖砌的,强度够。塔台还在收尾,通讯设备本周之内装好。"
"飞行员呢?"
"目前驻了四架,我带了四个人过来。后续按轮换制,每两个月换一批,奉天那边飞熟了再换过来。"
"轮换制是谁定的?"
"少帅定的。"
张定北没有再接话。他在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下了。"奉天那边现在谁在管日常调度?"
林恒停了一下:"一大队长高翔宇负责东线的日常飞行事务。地面的统筹和后勤协调,杨总长在看。少帅坐镇奉天统筹全局。"
张定北听了这些,没有再说下去。他开口问:"你们的飞机,油料够不够?"
"奉天那边已经备了三个月的存量,北平这边目前只够用二十天,后续的油料要从奉天运过来,走铁路。车皮已经排上了,这个月能到。"
"二十天。"张定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再追问。
他合上面前那份空白的文件,说:"油料的事你直接跟北平警备区的后勤处对接,以后不用每次绕奉天报批。飞机降在北平了,油料就从北平这边补。"
林恒站起来:"是。"
"还有别的事没有?"
"没有了。"
"行。去忙吧。"
林恒转身走了。张定北坐在桌后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把那棵老银杏的影子从门口一寸一寸地拉进来,拉过地板,停在桌腿旁边,像一条浅灰色的线。
同一时刻,奉天大帅府的书房里,张少卿正在看一份文件。
桌上的格局已经变了——父亲的镇纸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他自己的笔筒,里面插着三支钢笔和两截削好的铅笔。
桌角放着那封从北平来的信,信封上没写字,他已经拆开看过了,里面只有一行字,看完了就叠好放回了信封里,压在镇纸下面。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奉天的早晨比北平亮得早一些,日光已经照进了院子,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枝杈杈的,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杨景澄过来了。
杨景澄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卷东西,在桌边站定展开——是一幅地图,但不是东北地图,是北平城防的简图。
图上标了城墙、城门、车站、机场和几条主干道的走向,还有几个用铅笔画的小圈。
"张辅廷那边送过来的,说让您心里有数。"杨景澄把地图铺在桌上,"咱们这边的守备配置已经按主城级标准配齐了,北平那边如果将来有什么事要联动,走这条路最快。"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线:"京奉铁路,奉天到北平八百多公里,专列走二十个小时。如果紧急调动,沿途站点都已经做好了预案,兵力和物资可以连续运。"
张少卿看着地图上的那条红线,从奉天一直延伸到北平,中间经过锦州、山海关、唐山、津门。他看了一会儿,说:"上个月东线演习暴露出来的通讯问题,现在改完了没有?"
"改完了。"杨景澄说,"中继站已经全部布好,全线通了。上周末做了一次测试,信号没问题,各站值守人员也到位了。"
"那就好。"
杨景澄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桌上,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桌边,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又没有立刻开口。
张少卿注意到了,抬头看他:"还有事?"
杨景澄想了想,说:"咱们的人今年散出去的有点多了。学堂、医院、机场、要塞、工厂、矿区,每一处都在用人。
招贤令来的人不少,但培养需要时间。眼下的缺口,主要还在中层。"
"缺多少?"
"缺少能独当一面的技术主官。大夫是够用了,但能带徒弟的老大夫不够。老师是够用了,但能编教材的统稿人手不够。
工程师也是来了,但有项目管理经验的人没有。"
张少卿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得慢慢来。先把基础的撑住,中层的从第一期学员里挑。
锦州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年底结业,鸭绿江那边夜课的兵学得快的话明年能用。再等半年。"
杨景澄点了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大帅在北平那边,您放心。"
"我知道。"张少卿说。
杨景澄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又剩下张少卿一个人。
他没有坐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奉天城在八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灰白色的烟升到半空中散开了,跟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翻开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继续往下看。
北平那边,张定北过了午后才从书房里出来。
他在总统府前后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东看看西看看,跟巡视工地似的。
经过正厅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前廊上的彩绘——新补过色的地方比旧的颜色鲜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走到后院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棵老银杏前面。
银杏树很大,树冠罩住了半个后院,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已经长合了,变成了深褐色的一条棱。
张定北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触到粗粝的树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张辅廷。张辅廷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进去,见他回来了就站在门边等着。
"大帅,北平行辕那边的班子已经到位了,各部人员齐了。您看什么时候开个会?"
"后天。"张定北说,"各部主官都叫上,把今年剩下的任务过一遍。"
"是。"
张辅廷转身走了。张定北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风一吹,碎金子就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花。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