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五千元全款到账的提示声,清脆落地。
景德坊店内,周胖子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圆胖的脸蛋笑成一朵绽开的肥肉花,眼角的褶子层层堆叠,眼底的喜色根本压不住。他心里早已乐到癫狂,嘴上却依旧装得万般无奈、忍痛割爱,连连摆手叹气,演足了亏本让利的模样。
“张总,真的是成本价给您放漏!换做别人,我少十万根本不开口!今天纯粹是敬重您懂瓷、惜瓷,真心想交您这个大藏家朋友!”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殷勤地帮张启明把小木盒仔细封好,外层裹上柔软防尘棉布,边角一一抚平,打包得规整又精致,生怕磕碰到半分。全程弯腰躬身,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半点看不出方才漫天忽悠、胡乱吹嘘的奸商模样。
张启明双手抱着沉甸甸的木盒,指尖反复摩挲盒面细腻的木纹,心底满是欢喜与满足。六万五拿下一件正宗明代中期青花罐,在他看来,是捡了天大的便宜,是自己眼光独到、擅长砍价的绝佳战果。
他此刻哪里知晓,这只罐子对方仅仅花一万块入手,转手就让他硬生生多掏五万五。
满心都是淘到珍品的得意,脸上挂着舒展从容的笑意,底气十足。
“周老板会做人,下次再有这种压箱底的老货,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一定一定!张总您尽管放心!”周胖子连忙点头哈腰相送,一路小跑推开店门,站在门口躬身挥手,目送张启明的车子远去,脸上谄媚笑意久久不散。
直到黑色轿车彻底驶出街巷,消失在视线尽头,周胖子才瞬间卸下所有伪装。
他挺直圆滚滚的身子,抬手一拍大腿,放肆大笑出声,笑得肩膀疯狂颤抖,肥肉层层晃动。
“哈哈哈!傻子!真是个大傻子!”
“半桶水还想学人家玩收藏、捡漏?被我忽悠得团团转,六万五乖乖送上门!”
“一万的本钱,净赚五万五!今天真是开张大吉,血赚!”
他美滋滋折返店内,脚步轻快,浑身轻飘飘的,看着柜台里的杂件,只觉得今日整间店铺都喜气洋洋,运势爆棚。
而此刻,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老城主干道上。
后座的张启明全程小心翼翼抱着木盒,双手护得严实,生怕路途颠簸磕碰了宝贝。他时不时掀开棉布一角,露出罐身温润的蓝白釉色,越看越喜欢,越品越觉得韵味十足。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周胖子那套“岁月留痕、开门老气、民窑气韵天成”的说辞,越琢磨越觉得通透有理。
在他心里,这哪里是残器,分明是自带历史底蕴、独一无二的传世珍品。
心情大好的他,完全忘了还有一桩重要的合作考察事宜在等着自己。
今天上午,国外米果集团的合作考察团专程前来本地,洽谈深度项目合作,负责人莱昂亲自带队,约定好下午三点在他的公司总部碰面考察、洽谈合约细节。
方才在古玩店沉浸在鉴宝砍价的乐趣里,耗时许久,早已超时半个多小时。
轿车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在张氏集团写字楼正门口。
大楼气派恢弘,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明媚的阳光,门前广场整洁开阔,来往员工步履匆匆,秩序井然。
张启明抱着木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压下心头的狂喜,端起公司老总的沉稳气场,推门下车,步履从容地走进办公大楼。
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
刚推开会议室大门,屋内的氛围瞬间扑面而来。
宽敞明亮的高端会议室里,中央空调恒温舒适,长条实木会议桌光洁透亮,文件资料整齐摆放。几名外籍工作人员端正坐立,气质严谨专业。
最正中的位置,坐着一位金发碧眼、西装革履的外籍男人,身姿挺拔,气场强势,正是米果集团本次考察总负责人,莱昂。
莱昂眉目锐利,神情淡漠,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明显已经等候许久,耐心耗尽。
听见开门动静,他抬眸看来,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语气直白,没有半点委婉客套。
“张总,你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们跨国行程紧凑,时间十分宝贵,全员专程前来考察合作,却要在这里白白等候,这似乎不是贵公司该有的合作诚意。”
身旁随行的翻译立刻同步转述话语,语气正式,带着轻微的问责意味。
屋内空气微微一静,几名随行工作人员纷纷抬眼看向门口的张启明,目光里带着等待已久的不耐。
公司随行的高管站在一旁,脸色尴尬,连忙上前想要打圆场缓和气氛。
可张启明此刻怀里揣着心爱青花罐,心情极好,半点没被迟到的问责影响心态。
他脸上挂着温和从容的笑意,抬手示意下属无需紧张,笑着迈步走入会议室,语气轻松随意,完全不见愧疚慌张。
“抱歉抱歉,莱昂先生,实在是有事耽搁,让各位久等,是我的疏忽。”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了护怀里的木盒,眼底藏不住一丝得意,忍不住想要分享自己刚刚淘到的宝贝,顺势解释迟到缘由。
“我刚才并非无故拖沓,而是中途偶遇一件难得的老物件,一直在费心议价,太过投入,一不小心耽误了时间,还望莱昂先生海涵。”
莱昂原本脸色冷淡、神情严肃,正准备开口继续质疑合作态度、敲定考察标准。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张启明怀里那只裹着棉布、轮廓规整的木盒时,原本淡漠的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常年游走各国、酷爱东方古董瓷器的他,对中式老瓷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与精准眼光。
仅仅一个轮廓、一丝隐约透出的釉色光泽,就让他瞬间来了兴致。
原本积压的不悦、等待的烦躁,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好奇冲淡大半。
他微微前倾身子,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些许,语气带着明显的探究:“哦?老物件?可否让我一观?”
张启明本就满心得意,正愁没人欣赏自己的战利品,闻言立刻顺水推舟,笑容愈发浓郁,毫不犹豫抬手拆开外层棉布,缓缓打开精致小木盒。
一抹沉静温润的蓝白釉色,瞬间在明亮的会议室灯光下展露无遗。
明中期青花缠枝莲罐器型规整,釉色古朴,青花发色沉稳内敛,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的古韵扑面而来,在现代精致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雅致独特。
莱昂的目光瞬间牢牢锁定青花罐,双眼唰地一下亮了,眸底闪过浓烈的惊艳与喜爱,方才的职业严肃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炙热。
他深耕东方古瓷收藏多年,见过无数高仿精品、现代赝品,一眼就能分辨老气与新货的区别。
这件青花罐,胎、釉、料、工,样样地道,是实打实的大开门明代老瓷,品相韵味极佳,绝非市面上泛滥的仿品可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寸寸扫过罐身纹样、釉面肌理,眼神愈发火热,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很漂亮,非常漂亮的东方青花,年代久远,古韵十足。”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精准捕捉到罐口边缘那道极细的老冲线,眉头微微一挑,出声指出:“只是可惜,器物口沿有一处缺口裂痕,属于残损,破坏了整体的完美度。”
一旁的公司高管们闻言,纷纷下意识看向罐口,不敢出声插话。
换做旁人,被指出藏品瑕疵,难免尴尬心虚。
可此刻的张启明,早已被周胖子那套忽悠话术彻底洗脑,内心深信这道裂痕不是缺陷,是珍品的佐证。
听见莱昂的点评,他不仅不慌,反倒底气十足,脸上笑意愈发从容,缓缓开口,开始将周胖子那套半真半假、胡编乱造的理论,完整复述出来。
越讲越流畅,越讲越投入,越讲越笃定,神情真挚,有理有据,仿佛这些道理都是他深耕收藏多年悟出来的独家心得。
“莱昂先生,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他抬手,指尖优雅虚点罐口的细冲线,语气专业沉稳,自带行家气场。
“这不是普通的残缺缺口,这是岁月留痕,是老瓷开门见老的核心凭证!”
“现代仿制的瓷器,工艺完美无瑕,通体规整光滑,没有半点痕迹,看着精致,实则毫无底蕴、毫无灵魂,全是机器量产的死物。”
“而真正传世数百年的老瓷,历经风霜流转、代代人手相传,能完整保存至今已是天大难得。这一丝细微的自然老痕,不是瑕疵,是时光沉淀的印记,是历史留存的证明!”
他越说越起劲,语速愈发流畅,神情愈发投入,眼神笃定无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之中。
“内行收藏,重韵不重全!外行才一味追求完美无瑕,执着于表面规整。真正懂瓷的人,看的是胎质、釉色、青花气韵、年代底蕴!”
“您细看这件罐子的胎骨,紧致细腻,火石红自然沁入胎骨,是明代正宗瓷石高岭土。青花用的是早已绝迹的浙料,发色沉稳内敛,浓淡分层自然,一笔点划随性洒脱,带着明代民窑独有的人间烟火气韵,是现代工艺永远复刻不出来的底蕴!”
“正因为有这一道岁月细痕,才能百分百佐证它的传世身份,杜绝一切人工做旧仿冒的可能。这不是减分项,反而是这件藏品最珍贵、最独特的加分项!”
整套说辞被他娓娓道来,声情并茂,逻辑通顺,气场十足。
原本只是随意看看的莱昂,被这一番新颖独到、闻所未闻的收藏理论彻底勾起了极致兴趣。
他原本只觉得罐子好看、是真品、值得把玩,此刻听完张启明的讲述,只觉得醍醐灌顶,瞬间拔高了这件青花罐的收藏格局与文化底蕴。
原来这细微残损,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是真品独有的岁月勋章!
莱昂盯着青花罐的目光越来越炙热,眼底的喜爱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越听越心动,越看越痴迷,指尖微微抬起,克制地悬在瓷罐上方,满心都是想要据为己有的念头。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合作考察,此刻早已被这件突如其来的青花老瓷彻底打乱心思。
沉默数秒后,莱昂抬眸看向满脸自信、沉浸自得的张启明,语气带着真诚的试探,开口说道:
“张总,这件青花罐,韵味独特,底蕴十足,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东方老瓷。”
“可否割爱,转让给我?我个人非常喜欢,愿意高价收购。”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所有中方高管全都微微一愣,没想到外籍考察负责人,竟然会临时起意,想要收购张总的私人藏品。
张启明闻言,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双手微微收拢,将木盒护得更紧了些,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大半。
舍不得!
是真的打心底舍不得!
他刚刚费尽心思、耐心砍价才入手的心头好,刚刚摸清底蕴、品出韵味、满心欢喜,还没来得及带回书房珍藏、在好友面前炫耀品鉴,哪里舍得转手让人?
这可是他花了六万五、耗费许久心血砍价得来的传世珍品,是他今日最大的收获与底气。
张启明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带着歉意温和摇头,语气坚定:“抱歉莱昂先生,这件藏品我刚刚入手,真心喜爱,打算自留珍藏,实在舍不得割爱,还望谅解。”
语气诚恳,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松动的余地。
他本以为只是对方随口一问,拒绝之后,对方便会收回心思,回归正常的合作考察流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莱昂作为跨国集团高管,深谙商场拿捏、谈判博弈的手段,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见张启明态度坚决、死守藏品不肯让步,莱昂眼底的喜爱瞬间收敛,神色骤然一转。
方才温和好奇的神情彻底褪去,重新换回冰冷、严肃、强势的商务气场。
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叠于桌前,眼神淡漠,语气骤然变冷,不带丝毫温度。
“既然如此,那很遗憾。”
“贵公司的合作考察,我综合评估过后,整体资质、对接诚意、项目匹配度,暂时达不到米果集团的合作标准。”
“本次考察不予通过,合作暂且终止。”
轻飘飘几句话落下,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全场所有人。
会议室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压抑、紧张、凝重,让人喘不过气。
在场中方高管全员脸色煞白,瞳孔骤缩,瞬间慌了神。
为了对接这次跨国合作,公司上下筹备数月,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资源精力,就等着今天考察通过、顺利签约,打通国际渠道、拓展海外市场。
谁也没想到,仅仅因为老板舍不得一件瓷器,对方直接一句话否决所有筹备,终止合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张启明身上,紧张、焦虑、慌乱,尽数写在脸上。
张启明本人更是浑身一僵,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前一秒还春风得意、满心欢喜,下一秒直接被终止合作、考察不过关!
他混迹商场多年,瞬间就看透了其中的门道。
哪里是什么资质不达标、诚意不够、匹配度低!
从头到尾,就是莱昂看中了这件青花罐,求而不得,故意拿合作拿捏他!
赤裸裸的挟合作以换藏品!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张启明心里又气又悔,又无可奈何。
气对方格局狭小、公私不分、借机拿捏。
悔自己方才太过得意,非要拿出藏品炫耀,惹出这无端事端。
更悔自己刚刚一时嘴硬,不肯顺水推舟忍痛割爱。
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别无选择的单选题。
一件六万五入手的青花罐,对比筹备数月、价值千万级别的跨国合作项目,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千万合作在前,个人喜好在后,根本没得选!
短暂的僵硬、纠结、心痛过后,张启明心底所有的不舍、执念、偏爱,瞬间被现实彻底击碎。
他长长吸了一口凉气,压下心底万般不舍与肉痛,脸上强行挤出圆滑的笑意,姿态瞬间放软。
他心里彻底明白,今天这件青花罐,必须送出去,必须割爱!
否则,筹备数月的大项目彻底泡汤,公司损失惨重,他将追悔莫及。
张启明抬手,轻轻捧着木盒,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语气彻底妥协:
“莱昂先生说笑了,合作事大,藏品事小。”
“既然您真心喜爱这件青花罐,那我便忍痛割爱,转让给您便是。”
此话一出,会议室紧绷压抑的气氛,瞬间稍稍缓和。
莱昂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商务神色,语气淡淡开口:“哦?张总愿意割爱?”
“愿意!自然愿意!”张启明连连点头,心疼得滴血,面上却只能赔笑,“能得莱昂先生喜爱,是这件古瓷的缘分,也是我们的缘分。”
莱昂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青花罐上,眼底再次燃起浓烈的喜爱之色,语气从容开口,直接报价,霸气果断,没有半点拖沓。
“既然张总诚心相让,我不占你便宜。”
“这件明代青花古韵极佳、底蕴独特、难得可贵。”
“我出价,一百万美金。”
一百万美金!
数字轰然落地,震惊全场!
在场所有中方高管瞬间瞳孔骤缩,呼吸一滞,满脸难以置信,大脑彻底宕机。
换算成本地货币,已是天价级别!
张启明六万五入手的物件,对方直接豪横出价一百万美金收购!
连翻数百倍!
张启明本人也彻底愣住,呆呆站在原地,心头的心疼、不舍、憋屈,瞬间被这惊天价格冲击得烟消云散!
原本忍痛割爱的万般不甘,瞬间化作漫天狂喜!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随手砍价六万五拿下的民窑青花罐,竟然能卖出如此天价!
莱昂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语气平淡补充:
“这个价格,匹配它的年代、韵味、文化价值,足够诚意。”
“藏品成交,本次考察全部通过,贵公司资质、诚意、实力,完全达标,后续合作照常推进、即刻落地。”
一句话,彻底敲定大局!
方才所有的刁难、否决、僵持、压迫,尽数烟消云散。
一场濒临终止的千万级跨国合作,因为一只青花罐,瞬间起死回生,圆满落地!
张启明心脏砰砰狂跳,脸上的震惊久久无法褪去,狂喜席卷全身。
他强行稳住心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激动,故作从容地点头:
“多谢莱昂先生赏识!成交!”
接下来,双方全程高效对接、顺畅洽谈。
原本紧绷、尴尬、僵持的考察氛围,瞬间变得融洽、和睦、顺畅。
莱昂拿到心心念念的明代青花罐,满心欢喜,对待合作细节极尽配合,态度谦和大方。
所有项目审核、资质考察、合约细则,一路绿灯,全部顺利通过。
会议室里,众人各司其职、高效对接,文件翻阅、条款确认、流程推进有条不紊。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洒落满屋温暖光亮。
无人知晓,短短一个下午,一间小小古玩店的捡漏,一场半桶水的收藏博弈,一次临时起意的炫耀拉扯,最终促成了一场百万天价交易、一场圆满落地的跨国合作。
周胖子一万块捡来的微残青花罐,几经转手,最终以一百万美金的天价,落于外籍藏家手中。
而满心欢喜、赚得盆满钵满的张启明,此刻依旧沉浸在暴富与合作双赢的狂喜之中,丝毫不知,从始至终,他都是这场连环博弈里,最幸运、也最懵懂的局中人。
所有机缘、所有落差、所有戏剧性的起落,皆始于那日旧货市场里,无人问津、被标为仿品的一只老青花罐。
前路风生水起,所有人的命运,都因这一件不起眼的老物件,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