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指尖还贴在罐口那道冲线上,眉头依旧锁着。他确实看出来这是老瓷,但本身就是个半桶水藏家,平日里靠着手头宽裕收些摆件装点书房,书本上的术语背了一箩筐,真遇上器物细微之处,底气就虚了。
他把青花罐放在木盒里,手指在罐身缠枝莲纹路上来回摩挲,表面装得沉稳,心里却拿不准这东西到底值多少。方才周胖子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已经搅得他心里痒痒,越看越觉得这青花釉色温润,古韵十足。可买东西哪有不压价的道理,就算心里喜欢,嘴上也得挑毛病砍上一刀。
张启明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语调,摆出一副资深行家的派头,淡淡开口:“周老板,东西老倒是老。但你也别把话说得太满。明中期民窑,本就比不上官窑。再加上口沿这道冲,属于硬伤。十万这个价,虚得太厉害了。”
周胖子手里的蒲扇还在慢悠悠给张启明扇着凉风,哈着腰,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谦卑的笑,耳朵竖得老高。一听张启明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松了口气。
哟,还以为要黄,原来是想压价。好办!
只要对方还愿意挑价,就说明看上这件罐子了。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周胖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半点不显,蒲扇扇得更勤,扇面带起呼呼的小风,殷勤得快要把腰弯成虾米。他侧身探手,拿起桌边的白瓷茶壶,稳稳提起,手腕轻轻一转,滚烫的茶汤细流滑入茶杯,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张总,您喝茶,润润嗓子慢慢瞧。”
双手把茶杯推到张启明手边,放下茶壶,他又凑到木盒旁边,胖手指悬在青花罐上方,不敢触碰瓷面,只在空中比划,开始卖弄起自己那套半真半假、掺杂着胡说八道的鉴宝说辞。
“张总您这话,外行看残,内行看韵。民窑怎么了?民窑自有民窑的野趣!官窑是宫里工匠循规蹈矩描出来的,一笔一画都被规矩捆死。可您再瞧瞧这缠枝莲!”
他指尖虚点罐身婉转的莲枝,嗓门不大,语气却抑扬顿挫,跟说书先生一般。
“这笔点划,随性洒脱,窑工随心落笔,没有半点束缚。这叫烟火气韵!官窑瓷器看着华贵,可少了这份人间鲜活味道。市面上官窑好找,带着这种鲜活气韵的明中期浙料民窑,可遇不可求!”
张启明闻言,目光重新落回罐身,顺着周胖子指的方向细看。他本就只有半吊子功底,被这套新鲜说辞说得微微一愣,下意识点点头。好像……确实线条看着随性不少。
周胖子瞧见他神色松动,劲头更足,继续滔滔不绝地忽悠,嘴角唾沫星子微微飞溅,表情郑重其事。
“再说这道冲,刚才我也跟您说了,这是岁月开门的凭证。几百年来代代相传,藏家细心保管,才只留下这么一道浅浅的口沿老痕。要是那种深埋地下出土的,釉面腐蚀、胎体酥松,看着完好,内里早就坏掉了!”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木盒边缘,故作高深:“您拿放大镜细看釉面,这一层包浆,层层叠叠,是百年间人手摩挲、空气浸润慢慢养出来的。现代仿品做出来的包浆,浮在表面,拿温水一泡就能露馅。您再看这胎底,火石红由内向外慢慢渗出来,是烧制时天然形成,不是市面上那种拿颜料烤上去的假红!”
这些话里面一半是瓷器基础常识,另一半全是他临场瞎编出来的歪理。真假掺在一起,半懂不懂的人最容易被唬住。
张启明果然被勾起兴致,从口袋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放大镜,贴在眼上,俯身凑近罐口,一点点仔细打量釉面。放大镜下,釉面细密橘皮纹清晰可见,老瓷的自然老化痕迹摆在眼前。他越看,心里越觉得这件器物耐看,掌心轻轻贴着罐身,爱不释手。
可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压价的念头还没打消。
“话是这么说,瑕疵就是瑕疵。有冲线,价值就要大打折扣。十万肯定不行。这样,四万。四万我收下。”
周胖子一听四万,心里暗骂一声,这砍价下手够狠。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顺的笑容,蒲扇不停,继续给张启明扇风,一边扇一边连连摆手,脸上做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哎呀张总!您这一刀砍得我肉都疼!四万?别说四万,光是当年收这件宝贝,我付出的代价都不止这个数!”
他开始添油加醋讲故事,吹得云山雾罩。
“这罐子原先在陕北乡下一个老农手里攥着,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死活不肯出手。我前前后后跑了两趟,陪老农喝酒聊天,好话说尽,才好不容易劝动他割爱。来回路费、人情打点,全是成本!”
“再说您看这浙料!当年开采矿料有多难?这种矿料早就枯竭绝矿,挖一点少一点。现在市面上能找到的浙料老瓷,一年比一年稀少。再过两年,这个价,您连这种品相的罐子影子都找不到!”
周胖子越说越投入,胖手不断比划,表情时而惋惜,时而郑重,仿佛这件青花罐不是瓷罐子,是世间罕有的至宝。
“很多藏家收瓷器,一味追求完美无缺,那是门外汉的想法。真正懂收藏的大家,看重器物承载的年代气韵,不拘泥于一点点岁月痕迹。这件罐子,经历几百年战火动荡,一路留存至今,仅仅口沿一道细冲,已经算得上造化。”
张启明手里捧着放大镜,手指反复摩挲罐身,越听越觉得有理。原本只觉得是一件普通老瓷,经过周胖子这番绘声绘色的讲解,仿佛这罐子里面藏着百年时光故事。他越看越喜欢,指尖轻轻抚过缠枝莲纹样,舍不得挪开手。
但四万这个底价,他不想轻易往上加,继续试探:“最多五万。不能再多了。有冲的民窑,五万已经算是高价。”
周胖子见状,知道鱼儿已经快要咬牢,不能逼太紧,得慢慢拉扯。他弯腰,把茶杯再次推到张启明面前。
“张总,您先喝茶消消气。买卖讲究缘分,我真心想把这件好东西交到懂它的人手里。若是换做其他只盯着瑕疵的外行,给多少钱我都不愿意出。好物件,得找个懂得欣赏它的主人。”
他顿了顿,语气故作为难,像是忍痛割爱:“五万,实在太低。这样,咱们各退一步,八万。八万给您。我几乎不赚什么钱,纯粹成全您收藏的喜好。以后我店里再有老货,第一时间通知您。”
张启明沉吟片刻,手指不停摩挲青花罐的罐肩,眼底满是喜爱。他脑子里反复回味周胖子刚才那套“烟火气韵”“岁月开门”的说辞,越琢磨越觉得这件藏品拿回去摆在书房,待客的时候拿出来品鉴,说上这么一番道理,倍有面子。
八万,虽然超出他最初预算,但东西是真老,韵味十足。
不过他还是习惯性继续压价:“八万还是高了。六万吧。六万成交,我现在就转账。”
周胖子心里飞快盘算。一万收来,六万出手,净赚五万!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但他脸上依旧装出一副痛苦纠结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嘴角往下垮,连连叹气,蒲扇都停了下来,双手摊开,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张总,您这真是为难我!六万,我基本等于白忙活。这件宝贝放在店里,不愁没有别的藏家上门询价。只是我心里觉得,唯有您这样懂瓷的人,才配收藏它。”
他重新拿起蒲扇,再次躬身给张启明扇风,殷勤的模样半点不减,甚至比之前更加卖力。
“您想想,以后朋友来您书房做客,拿出这件明中期青花。旁人第一眼看到口沿冲线,说这是残器。您就可以跟他们讲,这不是残损,是岁月留痕,是器物开门见老的证据。再讲讲明民窑独有的一笔点划,浙料发色的门道。这一番话说出来,谁不佩服您眼光独到?那些花大价钱收的完美仿品,根本没法跟这件真品比!”
这番话精准戳中张启明的心思。他玩收藏,一半是喜欢老物件,另一半就是想在朋友面前彰显眼力。周胖子这番描绘,听得他心里发痒,捧着罐子的手更舍不得松开,爱不释手。
张启明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死死盯着青花罐,犹豫许久,缓缓开口:“六万五。六万五,我当场付款。再多,我就只能放弃了。”
周胖子心里狂喜,六万五!这单简直赚翻。但脸上依旧挣扎半天,来回踱步两步,胖脚在木地板上轻轻碾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巨大决心。
“罢了罢了!就当交您这个懂行的知己!六万五,归您!”
他一拍大腿,脸上忍痛割肉的神情,演得活灵活现。紧接着立刻恢复殷勤,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把青花罐放回木盒,扣好盒盖,动作轻柔。
“张总,我帮您把盒子包好!等下拿回去存放,记得避开潮湿地方,不要用清洁剂擦拭釉面。平时拿软布轻轻擦拭灰尘就行,好好养护,包浆会越来越温润,价值还能往上走!”
他一边打包,嘴里还不忘继续输出那些真假混杂的养护说辞,卖力卖弄,哄得张启明满心欢喜。
张启明抱着木盒,嘴角扬起满意的笑,指尖依旧轻轻摩挲木盒表面,满心都是收获一件珍品的喜悦,压根不知道周胖子当初仅仅花一万就收下这件青花罐。
“好,那就六万五。”张启明点头,“我现在转账。以后有这种好货,记得优先联系我。”
“放心放心!张总您尽管放心!”周胖子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块,蒲扇摇得飞快,殷勤伺候,“以后但凡店里来硬货,第一个电话打给您!”
柜台之上,老式座机静静摆在原处,灯光暖融融笼罩着木盒。周胖子看着张启明,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万本钱,六万五成交,净赚五万五。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