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挂上墙的时候，豆豆的画就在旁边。
林渡找了一颗图钉，把黄铜钥匙钉在门卫室的白墙上。钥匙垂下来，齿痕朝下，旁边是豆豆画的那幅画——云朵、星星、太阳、门卫室，还有一盆歪歪扭扭的小绿植。画用胶带贴在墙上，边角卷起来一点，他用手指按了按，按平了。钥匙和画并排挂着，黄铜色和蜡笔色挨在一起，像是同一个故事的两页。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钥匙挂得很正，没有转。他等了几秒钟，钥匙安安静静地垂着，齿痕朝下，没有偏。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上午的业主不多。有人路过门卫室，看见墙上多了一把钥匙，停下来看了一眼。有人问他“这是哪儿的钥匙”，他说“猫捡的”。有人问他“你要去开什么门”，他说“先摸鱼”。问的人笑了，他也跟着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和上次一样，浅得几乎看不见。但问的人看见了，笑着走了。
老郑回来的时候，看见钥匙挂在墙上。他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渡。
“天台上的那把？”
林渡点了点头。
老郑没有继续问。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坐到自己椅子上，翻开报纸，看了几行，又放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先摸鱼。”
老郑的嘴角咧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翻到下一页。报纸挡住了他的脸，但林渡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门卫室门口，敲了敲门框。林渡抬起头。
“自管会的第一次会议定在明天下午。”她说，“你参加吗？”
“参加。”
“好。”马经理翻开文件夹，在上面记了一笔。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落在墙上那把钥匙上。她看了两秒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钥匙挂这儿挺好，显眼。”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补了一句。“明天会议，你坐我旁边。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林渡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豆豆放学回来了。他背着书包跑进门卫室，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钥匙。
“你还挂着呢！”他跑到墙前面，踮着脚，伸手够了够钥匙，够不着。他又踮了踮，手指尖碰到钥匙柄，钥匙晃了晃。他缩回手，看着钥匙慢慢稳下来，齿痕又朝下了。“它会转吗？”
“有时候。”林渡说。
豆豆站在墙前面，仰着头，等了一会儿。钥匙没有转。他有点失望，转过头看着林渡。
“它今天怎么不转？”
“今天不想转。”
豆豆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了一块老郑的饼干，塞进嘴里，背着书包跑了。跑到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句——“明天它转的时候告诉我！”
“好。”林渡说。
豆豆跑远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门卫室里只剩林渡一个人。老郑今天早班，下午就回去了。马经理在物业办公室里整理自管会的文件，灯亮着，但听不见声音。广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长椅和花坛。电池猫趴在窗台上，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头搁在前爪上。
林渡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拿头盔。他的视觉界面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还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闪。他没有关掉它。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路灯，看着广场，看着远处三号楼的楼顶。楼顶上方是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他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橘色光变得有些刺眼，久到电池猫的尾巴不动了，久到狗螺丝打起了呼噜。
然后天台方向的信号灯亮了。
一道光，很短，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是第二道，比第一道长一点。然后是第三道，和第一道一样短。三短。中间停了两秒钟。然后是三长，每一道都比短的长两倍多。再然后又是三短。
三短三长三短。求救信号。SOS。
林渡坐直了。他的视觉界面里，红色的感叹号旁边跳出了一行字——“检测到光信号。频率：SOS。来源：云层计划气象站。方向：北偏东。高度：上方。”
他没有关掉那行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电池猫醒了，跳下窗台，跟在他脚边。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信号灯还在闪，三短三长三短，重复了第二遍，第三遍。光很弱，但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夜空中很清晰。
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撑在窗框上，指节贴着木头，握得很紧。
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了。
很慢，从第一页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看不见的手指翻它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页停住了。歪笑脸那一页亮起来了。淡蓝色的光从纸面下面透上来，沿着歪笑脸的线条蔓延。嘴巴亮了，眼睛亮了，那个扁扁的圆圈也亮了。光很柔，把整页纸映成了浅蓝色。
林渡转过身。他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看着那页发光的歪笑脸。他走过去，把手按在笔记本上。掌心贴着发光的纸面，温度从纸里透出来，暖暖的，不烫。歪笑脸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保安牌上，照在老郑的搪瓷杯碎片上。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光灭了，但纸页之间还留着一丝温热。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他坐回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电池猫跳上窗台，蹲在那里，尾巴竖着。它的眼睛盯着天台的方向，一眨不眨。它的尾巴尖慢慢地、慢慢地指向了北偏东，指向了天台，指向了那盏正在闪烁的信号灯。狗螺丝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窗台下面，坐下来，抬起头，看着猫看着的方向。
林渡看着它们。他看着猫的尾巴，看着狗螺丝的鼻子，看着窗外的信号灯。信号灯还在闪，三短三长三短，一遍又一遍。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字还亮着。他没有关掉它。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合不严的门，站在门槛上。夜风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他抬起头，看着天台。信号灯闪了最后一遍，然后灭了。天空恢复了灰蒙蒙的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了很久。站到风把他的衣服吹凉了，站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裤腿，站到狗螺丝打了个哈欠。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门卫室，坐回椅子上。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缩回了角落里，红色的感叹号还在闪。他把它关掉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下面写——
“天台信号灯闪了。SOS。笔记本自己翻开了。歪笑脸亮了。”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先摸鱼。”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已经满了，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空隙，把笔记本塞进去，压在电脑上面。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电池猫跳上他的膝盖，卧下来。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窗外，路灯亮着。广场上没有人。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林渡坐在灯下，手放在膝盖上，猫卧在腿上。他的视觉界面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只有基础程序在安静地运转。
他拿起头盔。擦了两圈，他停下来。他看着窗外的夜空，看着天台的方向。信号灯已经灭了，但他的记忆里还留着那道光，三短三长三短，一遍一遍地闪。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盖住了手腕上的接口。接口处的划痕贴着他的掌心，细细的，凉凉的。
他就那么坐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