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量警告是在早上六点响的。
林渡正蹲在门卫室门口给电池猫倒水。警告声响了三下，很尖，像是两块金属片在互相刮擦。他手里的水碗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打湿了鞋面。他放下水碗，把手按在胸口。视觉界面里跳出一行红色的字。
“电池寿命：剩余30天。建议：尽快更换。”
他把那行字按掉了。字消失了，但电池图标还留在界面角落，两格，灰色的，边缘标着一个小小的感叹号。他站起来，把水碗放在地上，电池猫凑过来舔水，尾巴慢慢摇着。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区。天刚亮，路灯还没有熄，广场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花坛里的冬青被露水打湿了。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拿起头盔。
老郑来接班的时候，看见他还在擦头盔。
“你昨晚不是值班吗？怎么还没回去？”
“不困。”林渡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走到水槽边洗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饼干，拆开，放在桌上。他吃了几块，又喝了口水，然后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翻开今天的报纸。翻了两页，他抬起头。
“你那块电池，什么时候换？”
林渡擦头盔的动作停了一下。
“先值完这个月。”
老郑把报纸放下来，看着他。“你这个月值完还有下个月。你那块电池是二手的，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苏云给你换的。用了快三年了。该换了。”
林渡把头盔放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保安服下面，那层薄薄的铁皮里，电池在运转，很慢，很稳。他知道它快没电了。三十天，也许更短。他的系统没有告诉他确切的时间，但那个灰色的感叹号一直在视觉界面的角落里闪。他把它关掉，它又弹出来。关了三次，弹了三次。最后他把整个界面的提示功能都关了。
“先值完这个月。”他又说了一遍。
老郑没有继续劝。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看了几行，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头的火光在早晨的空气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豆豆来的时候，林渡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林渡！”豆豆从门外冲进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桌前，趴在桌沿上，仰着头看着林渡。“你昨天去哪了？我放学来找你，你不在。”
“巡楼。”林渡说。
豆豆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挂着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很小，齿痕复杂，钥匙柄上刻着LD。是昨天猫电池叼来的那把。林渡把它挂在桌角的钉子上，和保安牌并排。
“这是什么钥匙？”豆豆伸手去够，够不着，踮了踮脚。
“猫捡的。”
豆豆转过头，看着蹲在窗台上的电池猫。“你捡的？”电池猫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爪子里。豆豆又把头转回来，盯着那把钥匙。“这把钥匙开哪里的门？”
林渡没有回答。他把头盔拿起来，继续擦。豆豆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耸了耸肩，从桌上抓了一块老郑的饼干，塞进嘴里，背着书包跑了。跑到门口，他回过头喊了一句——“晚上你还值班吗？我来找你玩！”
“值。”林渡说。
豆豆跑远了。
下午的时候，林渡把钥匙从桌角的钉子上取下来。他站在门卫室的墙前面，看着那面白墙。墙上贴着一张小区地图，角落里用图钉钉着几张业主电话，门框旁边挂着老郑的值班表。他找了一颗图钉，把钥匙挂在值班表旁边的墙上。钥匙垂下来，齿痕朝外，在灯光下黄铜色的表面泛着一点光。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钥匙挂得很正，垂直的，齿痕朝下。他转过身，准备坐回椅子上。钥匙转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是被风吹的，但门卫室里没有风。窗户关着，门也只开了一条缝。钥匙在墙上转了几度，齿痕偏向了左边。他停住了。他看着钥匙。钥匙又转了一点，齿痕偏向了左上方。左上方是北偏东。天台的方向。
林渡看了几秒钟。他没有动。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上，盯着墙上的钥匙。它的尾巴慢慢翘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然后它跳下桌，跑到墙边，用爪子拨了一下钥匙。钥匙晃了晃，又往北偏东的方向转了一点。猫又拨了一下。钥匙转得更多了，齿痕几乎正对着天台。
林渡走过去，把钥匙取下来。他拿着钥匙，站在门卫室中间。他的视觉界面里，那个灰色的感叹号还在角落里闪。他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坐标。纬度，经度，高度。高度那一栏的数字很大。他知道那个高度是什么。是天台。是气象站。是云层计划。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老郑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走过去拍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
林渡抬起头。“没事。”
“你那钥匙呢？上午还挂在墙上。”
“收起来了。”
老郑看了一眼空着的钉子，没有追问。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翻开报纸，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报纸，看着林渡。
“你今天不太对劲。”
林渡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电池猫跳上来，卧在他的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呼噜声。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老郑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拿起登记本，出去巡楼了。门卫室里只剩下林渡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猫卧在他腿上。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三号楼的灯亮了，五号楼的灯亮了，一号楼的灯也亮了。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了很久，久到猫的呼噜声变得很轻，久到老郑巡楼回来了，久到豆豆趴在门框上探进头来。
“林渡，你吃晚饭了吗？”
林渡抬起头。豆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饺子，冒着热气，是王阿姨家的韭菜饺子。
“王阿姨让我给你的。”豆豆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凑过来，看着他的脸。“你今天怎么不笑？”
“我没笑过。”
豆豆撇了撇嘴。“你上次就笑了。我看见了。王阿姨也看见了。”
林渡低头看着那碗饺子。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韭菜很嫩，鸡蛋炒得碎碎的，咸淡刚好。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豆豆趴在桌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一种很满意的表情。
“好吃吗？”
“好吃。”
豆豆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他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钉子。
“你那把钥匙呢？”
“收起来了。”
“哦。”豆豆点了点头，跑了。
林渡把饺子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个空钉子。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他的指尖在钥匙柄上的字母上停了一下。LD。他把钥匙拿出来，重新挂在钉子上。这一次他挂得很正，齿痕朝下。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它。钥匙没有转。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电池猫从桌上跳下来，跑到墙边，用爪子又拨了一下钥匙。钥匙晃了晃，没有转。猫拨了第二次。钥匙转了。齿痕偏向了北偏东。猫拨了第三次。钥匙转得更远了，齿痕几乎正对着天台。
林渡看着那把钥匙。他没有动。他的视觉界面里，那个灰色的感叹号还在闪。他把提示功能重新打开了。感叹号亮了一下，变成了红色。他没有关掉。
他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猫，手里攥着头盔。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广场。门卫室的灯亮着。钥匙挂在墙上，齿痕朝向天台。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电池剩三十天。钥匙自己转了。朝北偏东。”
他停笔了。他又加了一行。
“先值完这个月。”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的视觉界面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还在角落里。他没有关掉。他就让它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