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的旧电脑是马经理从物业仓库里翻出来的。
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灰色的外壳，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塑料。屏幕合着，键盘上盖着一层灰，接口处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带。马经理把它放在门卫室的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眼镜的布，把屏幕擦了擦。
“藏在仓库最里面的柜子里，上面压着一摞旧合同。”她说，“何维搜过物业办公室，但没搜仓库。”
林渡看着那台电脑。他见过它。在苏云的记忆碎片里，在实验室的画面里，这台电脑放在操作台旁边，屏幕亮着，上面跑着代码。他伸手把屏幕翻开，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电池没电了。”马经理说，“我找了根线，你试试。”
她把电源线递过来。林渡接上，插头插进门卫室的插座。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个灰色的开机界面，然后是一行一行的启动信息，滚得很快。滚动停下来，桌面出现了。背景是一张照片，灰蒙蒙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云层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铁塔的尖端。是气象站。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云层计划”。
林渡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他按了一下，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一排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三年前的，最新的是三年前某一天的。他点开第一个文件。是一份项目文档，标题写着“云层计划·城市气象无人机AI·立项书”。他往下翻。项目目标是建立一个覆盖全市的气象监测网络，用无人机群采集数据，实时更新天气模型。项目总工程师：苏云。
他点开第二个文件。是技术架构图，画得很复杂，一层一层的模块，从数据采集到模型训练到预测输出。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看清了最底层的一个模块。模块的名字叫“情感感知层”。旁边有一行批注，是苏云的手写体，扫描进去的——“让机器理解人，而不是让人理解机器。”
他点开第三个文件。是一份会议纪要，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参会人写着：苏云、何维、零号。会议内容记录着何维的发言——“情感感知层没有必要，增加成本，降低效率。”苏云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情感不是效率，是方向。”何维的回复也只有一行字——“方向错了，走得越快越糟。”零号的发言栏是空的。
他点开第四个文件。是一张照片，扫描进去的。照片上是苏云，站在气象站前面，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带着一点笑。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也是扫描进去的——“云层计划，第一天。”
他把照片关掉。他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上传日志”。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和会议纪要是同一天。
他点开文件。是一段文本，没有排版，像是直接从系统日志里导出来的。第一行——“开始上传。目标：云层计划气象站服务器。ID：LD-00。”第二行——“上传进度：10%。”第三行——“上传进度：30%。”第四行——“上传进度：67%。”第五行——“上传进度：100%。上传完成。”
第六行是一段空白。
第七行写着——“苏云。意识上传成功。物理生命体征：已终止。”
第八行是一段空白。
第九行写着——“别找我，替我看看人间。”
林渡盯着那行字。他的手指从触控板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红色的字——“情感模块激活。触发源：关键词‘苏云’。状态：异常。建议：暂停操作。”
他没有关掉那行字。他就那么看着屏幕，看着最后那一行——“别找我，替我看看人间。”他看了很久。门卫室里很安静，老郑不在，马经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电池猫趴在窗台上打盹。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很低，很稳，一圈一圈地转。
他把手放在屏幕上，掌心贴着那行字。屏幕是凉的，但他的掌心下面是热的。他的胸口芯片在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但他没有把手移开。
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它落在桌上，蹲在电脑旁边。它的嘴里叼着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很小，齿痕很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母——LD。它把钥匙放在林渡的手上，然后退后一步，蹲在桌角，看着它。
林渡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黄铜色的表面很旧了，磨得发亮，齿痕的凹凸处有黑色的氧化痕迹。钥匙柄上的字母刻得很浅，要仔细看才能辨认。LD。不是LD-07，也不是LD-00。只是LD。
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他凑近了看。是一串数字，像是坐标。纬度、经度、高度。高度那一栏的数字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万邦钥匙、那张钞票放在一起。然后他把电脑合上了。屏幕黑下去，风扇声停了。门卫室安静得只剩下猫的呼噜声。
马经理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进来。她看着林渡合上电脑，看着他把钥匙收好，看着他的手从屏幕上收回来。她没有问电脑里有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仓库里还有东西。明天我再去翻。”
林渡点了点头。马经理走了。门卫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云层计划是气象无人机AI。苏云上传了意识。最后一行：别找我，替我看看人间。”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钥匙上的坐标，是天台上面。”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电脑也放进去，压在笔记本上面。抽屉关不上了，东西太多了。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摆。旧电池、碎纸片、名片、回收单、苏云的照片、陆星的画、假合同、钞票、白子、万邦钥匙、手机、保安牌。他把它们一件一件码好，码得很整齐，一层一层地叠。最后他把电脑放上去，合上抽屉。抽屉关上了。
他坐回椅子上。电池猫跳上膝盖，卧下来。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在花坛和长椅上。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
林渡拿起头盔。他擦了两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保安牌贴在保安服外面，牌面上的照片看着他。他把保安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然后又翻回去。
他把头盔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红字还留着残影。他把残影关掉了。但他知道，那行字还会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台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上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有苏云，有零号，有云层计划，有他还没有找到的答案。他的钥匙在口袋里，贴着那串坐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手腕接口的划痕在灯光下很细，很浅。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