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维是被两个警察从顶楼走廊里架下来的。
他的胳膊被反剪在背后，手铐的金属圈扣在手腕上，卡得很紧。他的西装皱成了一团，领带歪到耳朵后面，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脚上的皮鞋掉了一只，只剩一只还挂在脚尖上，走一步晃一下。他被架着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在灯光下一会儿白一会儿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血迹，不知道是哪里磕破的。
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卫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林渡站在那里，穿着保安服。那件保安服是他今天早上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笔记本下面。他穿上了，拉链拉到顶，肩线还是有点塌，但比之前合身了一些。马经理今天早上把保安牌递回给他的时候，他把它别在了胸前。蓝色的塑料牌，照片里的他面无表情，下面是他的名字和“名誉保安”四个字。
何维看着林渡。他的嘴唇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甘心。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两个警察用力按住他。
“你们不懂。”何维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警察，又转回来，看着林渡。“你们都不懂。苏云在云层上面。她没死。她把意识传上去了。三年前就传上去了。你们以为我签了‘已注销’她就死了？她没有。她在上面。一直在上面。”
警察推了他一下。“走。”
何维没有动。他的脚钉在地上，身体往林渡的方向倾。他的眼睛盯着林渡胸前的保安牌，盯着牌面上的照片。
“苏云没死！”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她把意识传上去了！她就在云层上面！你去找她！你上去找她！”
他的声音劈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两个警察用力把他往前推，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他被推进了警车后座。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何维的脸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看着林渡。他的嘴还在动，但听不见声音了。
警车发动了。蓝红灯闪了几下，车子驶离了小区门口，拐上马路，汇入车流里。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没有动。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三号楼顶楼的走廊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来，橘色的。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天台方向的信号灯闪了一下。很亮，很短，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又松开了。那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穿出来，打在三号楼楼顶的铁栏杆上，反射了一瞬，就灭了。
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信号源：云层计划气象站。状态：活跃。方向：上方。”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
马经理从广场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块东西，是保安牌。是那块马经理今天早上给他的，他又交回去了，说“等何维走了再戴”。她走到林渡面前，把保安牌举起来。
“他走了。”她说，“该戴上了。”
林渡低头看着那块保安牌。蓝色的塑料，磨白的边角，照片里的他。他伸手接过来，翻到背面。马经理的字还在——“云景花园自管会·名誉保安·林渡”。他把牌子翻回正面，别在胸前。扣子咔嗒一声扣上了。保安牌贴着他的胸口，压在T恤外面，和心跳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
马经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豆豆从三号楼的楼道里冲出来。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风筝线轴在手腕上甩来甩去。他跑到林渡面前，没有停，直接撞了上来。他的胳膊抱住林渡的腰，脸埋在他的保安服里。他的力气不大，但抱得很紧，指节攥着布料，攥出了褶。
林渡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豆豆的头顶刚好到他的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豆豆的呼吸，很急，很热，透过保安服的布料，渗到皮肤上。他低下头，看着豆豆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后颈处有一道小小的疤，大概是摔的。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很轻。他的手放在豆豆的头顶，停了一瞬，然后按了按。豆豆的头发很软，有点汗湿。他的手按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豆豆松开手，抬起头。他的脸上有灰，鼻子上挂着汗，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仰着头看着林渡，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你回来了。”豆豆说。
林渡看着他。
“嗯。”
豆豆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转过身，往花坛边跑。跑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晚上吃饺子！王阿姨说的！”
他跑远了。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保安牌贴在胸口。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信号灯没有再亮。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压得很低。但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被关掉的字还留着一道残影——“信号源：活跃。”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
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呼噜声。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老郑从外面巡逻回来，手里拎着登记本，看见林渡坐在里面，又看见他胸前的保安牌，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林渡说。
老郑把登记本放在桌上，走到水槽边洗了把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杯子，倒了热水，一杯放在林渡面前。
“喝。”
林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他放下来，等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老郑坐在旁边，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何维刚才喊什么？”老郑问。
林渡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说苏云在云层上面。”
老郑沉默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浇花。
“那你呢？”老郑问，“你去不去？”
林渡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圈一圈的光晕，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动。他看了很久。
“先值夜班。”他说。
老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登记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渡一眼。
“你那个保安牌，挺合适的。”
他走了。
林渡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的胸口的保安牌贴着皮肤，压着下面那层薄薄的铁皮。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落在窗台上，照着碎茶杯的瓷片，照着保安牌的反光条，照着笔记本的封面。林渡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何维被带走了。他说苏云在云层上面。”
他停笔了。他又加了一行。
“信号灯闪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电池猫卧在他脚边，狗螺丝趴在门槛上。门卫室的灯亮着，照着门里的黑暗，照着门外的小路，照着远处天台方向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不到的灰色天空。
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