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大会是在小区广场上开的。
折叠桌被搬到了花坛旁边，桌上放着一个投票箱和一个登记本。马经理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话筒，试了试音。她今天没有穿物业的制服，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的身后站着老郑、陈叔和豆豆爸，三个人站在一排，像是三根不太直的柱子。
业主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拎着菜篮子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从楼道里搬了凳子出来的，也有干脆蹲在路沿石上的。人越聚越多，广场上站了大半个圈。豆豆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那只蝴蝶风筝的线轴，跑到投票箱旁边站定，仰着头看着马经理。
马经理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来，就一件事。何维被抓了，万邦撤了，物业没人管了。咱们得自己管自己。我提议成立业主自管会，选出负责人，把小区的事管起来。大家同意不同意？”
广场上响起了零零散散的声音。有人喊“同意”，有人鼓掌，有人点头。马经理把话筒放下，从桌上拿起登记本，翻到第一页。
“自管会设主任一名，副主任两名，委员若干。主任负责统筹，副主任分管安保和维修，委员管日常事务。大家提名，举手表决。”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林渡！”
声音是从人群后面传过来的，很响。紧接着又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在一起，越来越齐——“林渡！林渡！林渡！”
马经理把话筒举起来，对着人群。
“同意林渡当主任的，举手。”
手举起来了。一只，两只，三只，然后是一片。花坛边的老人举了，楼道口的年轻人举了，抱着孩子的妈妈举了，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也举了。老郑举了，陈叔举了，豆豆爸举了，马经理自己也举了。豆豆没有举手，他举了两只手，举过头顶，风筝线轴在他手腕上晃来晃去。
全票。
马经理放下话筒，转过身，对着门卫室的方向喊了一声：“林渡！”
门卫室的灯亮着。窗户关着，但能看见里面有人影。门开了，林渡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灰色的T恤，袖口挽到肘弯，手腕上的接口露在外面。他走到广场中间，站在折叠桌前面，面对着所有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有听见刚才那些喊声。
马经理把登记本递到他面前。
“全票通过。你是自管会主任了。”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第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勾。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马经理。
“我只会维持秩序。”他说。
马经理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主任要管钱，管人，管合同，管审批。”林渡说，“这些我不会。我只会维持秩序。巡楼，看门，修水管，帮人搬东西。别的干不了。”
广场上安静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小声议论。马经理的手还举着登记本，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林渡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那你想当什么？”
林渡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保安牌，塑料的，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是他在物业被何维辞退的时候交上去的那块，马经理后来还给了他，他一直收着。牌面上印着他的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头发比现在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保安牌推到桌子中间。
“保安。”他说。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笑声很短，但很真。接着有人鼓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然后是一整片。掌声从广场的各个方向涌过来，连成一片，拍得手都疼了。马经理也在笑。她拿起那块保安牌，翻到背面，从桌上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保安牌递回给林渡。
“名誉保安。”她说，“自管会名誉保安。管维持秩序。别的不用你管。”
林渡接过保安牌。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马经理的笔迹写着——“云景花园自管会·名誉保安·林渡”。字很小，但很清楚。他把保安牌收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放在一起。
豆豆从人群里冲出来。他跑到林渡面前，仰着头，大声喊了一句——“他是我兄弟！”
声音很响，整个广场都听见了。有人笑出了声，有人鼓掌，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林渡低下头，看着豆豆的脸。豆豆的鼻子上挂着一滴汗，眼睛亮亮的，嘴角咧着，缺了两颗门牙。他仰着头，等着林渡回应。
林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只有一点点。他的上嘴唇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但那个弧度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留在了脸上。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很轻，很浅，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王阿姨站在花坛边，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装着饺子。她看见了那个弧度。她放下盆，走到林渡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了。”
林渡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嘴角，按了按。他的触觉传感器反馈了皮肤表面的温度、湿度、肌肉的张力。但他的系统没有给出“笑”的定义。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他只知道，他的脸上刚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手放下来。
“没有。”他说。
王阿姨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扔了一句话过来——“笑了还不承认。”
林渡转过身，往门卫室走。他的步子和平常一样，不快不慢。但他走过的路上，有人朝他点头，有人朝他竖大拇指，有人朝他喊“林渡，好样的”。他没有回应，但也没有低头。他走到门卫室门口，电池猫蹲在门槛上等着他。它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尾巴竖着，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推开门，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把保安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牌面朝上，照片里的他看着天花板。牌背朝上，马经理的字贴着桌面。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保安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角。和老郑的搪瓷杯碎片并排。
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他们让我当主任。我说我只会维持秩序。”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马经理说我是名誉保安。豆豆说我是他兄弟。王阿姨说我笑了。”
他放下笔。窗外，广场上的人还没有散。有人在收拾折叠桌，有人在清点投票箱，有人在搬椅子。马经理站在花坛边，拿着话筒，在跟几个人说话。老郑坐在路沿石上，抽着烟，脸上带着笑。陈叔站在三号楼的楼道口，工牌挂在胸前，正跟一个业主比划水管的事情。豆豆蹲在花坛边，把风筝线轴上的线一圈一圈地绕回去。
林渡看着他们。他的视觉界面里没有弹出任何数据。他的系统没有分析任何东西。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头盔。擦了两圈，他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保安牌上。蓝色的塑料，磨白的边角，照片里的脸。他把保安牌拿起来，翻到背面。马经理的字还在。他把保安牌放回桌角，正面朝上。
窗外，路灯亮了。广场上的人慢慢散了。但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林渡坐在灯下，电池猫蹲在窗台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盖住了手腕上的接口。接口处的划痕贴着他的掌心，细细的，凉凉的。他没有把手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