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经理是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的。
物业办公室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检修口，方形的，铝扣板，平时用四颗螺丝拧着。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拧开螺丝，把铝扣板掀开。检修口后面是一截通风管道，铁皮的，很窄，刚好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胳膊。她把手伸进去，指尖在管道内壁上摸索。摸到第三段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东西。一个牛皮纸袋，用胶带缠着，卡在管道拐弯的地方。她用力拽了一下，纸袋滑出来，落在她怀里。
袋子上全是灰，她用手掌抹了两下，露出下面的字。是她的笔迹，写着“云景花园·原始账目”。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硬壳账本，封面印着云景花园物业的logo，边角磨破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收支明细，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笔一笔，工工整整。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住了。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字迹很细，收笔处有点颤。
苏云。
签名后面盖着一个章，是气象站的工程审批章。和豆豆爸图纸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苏云的签名出现了五次，每次都跟着一笔支出，金额不大，但用途栏里写的都是“设备维护·气象站专项”。她翻到最后一页，把账本合上，塞回牛皮纸袋。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检修口的铝扣板装回去，拧好螺丝。然后她抱着纸袋，走出物业办公室。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蓝红灯在车顶上转着，很慢，一闪一闪的。两个警察站在车旁边，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记录。马经理走过去，把纸袋递给了那个记录的警察。
“原始账目。”她说，“何维做假账，挪用物业资金，伪造注销文件。里面有苏云的签名页，可以比对。”
警察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抬头看向二号楼的方向。
何维站在二号楼三楼的走廊里。他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了警车，看见了警察，看见了马经理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他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就跑。他跑进楼道，往楼下冲。二楼，一楼，他推开单元门，冲出楼道口。
两个保安从旁边拦过来。是何维自己带来的那六个保安里的两个，穿着黑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他们伸手拦住何维，何维一把推开其中一个，肩膀撞在另一个的胸口。他甩开两个人，冲进三号楼的楼道。三号楼的楼道里堆着工程队剩下的钢管和水泥袋，他跨过去，往上跑。脚步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很急，很乱。
猫电池从配电房的方向窜出来。
它跑得很快，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像一道闪电。它冲进三号楼的楼道，追着何维的脚步声往上跑。何维在三楼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只猫。猫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亮着，黄色的，盯着他。何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他往上跑，四楼，五楼，顶楼。猫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不快不慢，保持着距离。
何维跑到顶楼走廊尽头，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冲上楼梯，十几级台阶，尽头是那扇灰色的铁皮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他握住把手，拧了一下。把手转动了。门没有锁。他用力推开，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很大，吹得他后退了半步。他侧过身，挤进门缝里。
猫电池追到铁皮门前，停住了。它的前爪搭在门槛上，没有进去。它的毛从脖子炸到尾尖，尾巴竖着，盯着门缝里的黑暗。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拉响了警报。
楼下，林渡从门卫室里走出来。
他刚巡完楼，手里还拿着登记表。他听见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听见了猫的叫声。他抬起头，看向三号楼。顶楼的走廊窗户里透出灯光，灯是声控的，亮了，又灭了。他走到三号楼楼下，站在楼道口，仰头往上看。顶楼走廊的灯又亮了一下，有人影从窗口闪过，很急，很快。他低下头，看见楼梯口的消防栓玻璃上映着一团黑色的影子，那是猫电池蹲在铁皮门前的身影。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的脚步。他往上走，步子不快，很稳。他走到顶楼的时候，铁皮门还开着一条缝。猫电池蹲在门口，看见他上来，叫了一声。他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缝里的风灌出来，很大，带着云层深处那种潮湿的凉意。他把门推开。
天台出现在他面前。
何维站在气象站旁边。
他的背靠着气象站的面板，一只手撑着亭子的侧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西装的前襟敞开着，领带歪了。他看见林渡走进来，嘴唇咧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狼狈的弧度。
“别过来。”他说。
林渡停在门口。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翻动，头发往一边倒。他看着何维，看着气象站，看着何维身后那扇半开的铁皮门。他的视觉界面在高速运转，捕捉着天台上的每一个细节——气象站面板上的接口槽，接口槽里插着的旧电池，旧电池上贴着的标签。他往前走了两步。
何维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是一把螺丝刀，很短，金属的，刀刃上沾着灰。他把螺丝刀举起来，对着气象站的面板。
“别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高，更尖。“你再走一步，我就把这块电池拆了。拆了它就没了。你的记忆，你的苏云，全都没了。”
林渡停住了。他离何维还有五步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迷了眼睛。何维眨了一下眼，手抖了一下，螺丝刀的尖端在面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猫电池从林渡脚边窜出去。它没有扑向何维，而是跳上了气象站的亭顶，蹲在风速仪旁边，尾巴垂下来，尖端正对着何维的后脑勺。何维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一眼。猫的眼睛就在他头顶上方，黄色的一对，一眨不眨。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渡利用这一瞬间，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气象站前面，离何维只有两步远了。他伸出手，没有去夺螺丝刀，而是把手掌按在气象站的面板上。面板是凉的，但电池在运转，蓝色的光纹在他掌心下面慢慢流动。
“你拆不掉。”林渡说。
何维的手抖了一下。
“这块电池有锁。苏云写的锁。只有她能解。”
何维的嘴唇动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他盯着林渡的脸，盯着他按在面板上的手。他的螺丝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栏杆边。
林渡把手从面板上收回来。他看着何维，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猫电池从亭顶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警察在楼下。”他说。
何维靠在气象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水泥地面上。他的背靠着亭子的侧板，腿伸在前面，手垂在身侧。风从栏杆的缺口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看林渡，也没有看猫。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泥缝，看着缝里长出来的一根枯草。
林渡走下楼梯，推开铁皮门，沿着楼道往下走。猫电池跟在他后面。他走到一楼，从楼道口出来。警车还停在小区门口，蓝红灯还在转。两个警察站在车旁边，马经理站在他们对面，手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的绳子。她看见林渡出来，抬起头。
“他在上面。”林渡说。
警察点了点头，带着一个人往三号楼走。林渡让开路，站在花坛旁边。他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顶楼的灯还亮着，从走廊窗户里透出来，橘色的。过了一会儿，灯灭了。然后是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一阶一阶地往下走。何维被警察带出来了。他的手背在后面，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着。他经过林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转过头，看了林渡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
“苏云在等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她一直在等。”
警察推了他一下。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被推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了。警车发动，蓝红灯闪了几下，驶离了小区门口。马经理站在路边，看着警车消失在街角。她把牛皮纸袋的绳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林渡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电池猫蹲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的毛顺回去了，尾巴也垂下来了。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头搁在前爪上。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何维被带走了。他说苏云在等我。”
他停笔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台方向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铁皮门开着的那条缝，在他的记忆里，还留着风灌出来的声音。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
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