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堵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单据。
何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资金流水的报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乾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欠了钱的人该有的那种——不耐烦，又带着一点克制。
“赵乾。”何维说，“我正忙。”
赵乾没有理他。他走进办公室，走到桌前，把那一沓单据拍在桌上。单据散了，几张滑到何维面前。何维低头看了一眼，是回收单的底单，上面印着万邦的抬头，备注栏里写着“待结算”。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三个月了。”赵乾说，“你说回收完就结，回收完了。你说手续走完就结，手续走完了。你说总部批了就结，总部批了。现在呢？”
何维把目光从单据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是绷出来的。
“你的事办砸了。”何维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LD-07还在小区里，情感模块还在他身上。你回收了什么？你连扫描枪都被猫叼走了。”
赵乾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重。
“我办砸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让我扫描，我扫了。你让我盯着，我盯了。你让我报警，我报了。是老郑挡的，是警察不抓的，是那个小区的人护的。你让我一个回收员去对付一个整小区的人？你给我几个人？”
何维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对着赵乾，手插在口袋里。
“没钱。”他说。
赵乾盯着他的后背，盯了三秒钟。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什么，但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把散在桌上的单据一张一张收回来，叠好，塞回口袋里。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会后悔的。”他说。
何维没有回头。
赵乾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很响的砰。他走下楼梯，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台阶踩碎。他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停住了。
林渡站在楼道口外面。
他穿着灰色的T恤，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业主自治的通知，正准备往公告栏上贴。他看见赵乾从楼道里冲出来，没有让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赵乾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楼道口，和林渡面对面，中间隔着三步远。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在楼上憋出来的怒气，但那怒气在林渡面前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散了一半。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移开，落在林渡手里的文件上，又落在林渡手腕上的接口上。
他犹豫了。
林渡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也没有敌意。他只是等着，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
赵乾的手伸进口袋。他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纸折了很多次，折成一个小方块，边角磨得发白。他捏着那个小方块，捏了两秒钟，然后递到林渡面前。
“拿着。”他说。声音很干，像是嗓子里塞了东西。
林渡接过那个小方块。他把它展开。是一张名单，打印的，标题写着“万邦回收·报废仿生人处置清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型号、状态和处置日期。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LD-07。状态栏里写着“待回收”。处置日期栏是空的。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名单的最后一页，最下面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那一行写着——“苏云·意识上传日志·已注销。”
已注销。
林渡盯着那三个字。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按在那三个字上面。他的胸口芯片的位置在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一行红色的字——“情感模块激活。触发源：关键词‘苏云已注销’。状态：异常。”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的手指还按在纸面上。
“谁注销的？”他问。
赵乾的喉结动了一下。“何维签的字。”
林渡抬起头，看着赵乾。赵乾站在楼道口的台阶上，比林渡高半步，但他的肩膀是塌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矮。他的目光和林渡对上了，又移开了。他盯着自己的鞋尖。
“苏云没死。”赵乾说。
林渡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赵乾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三年前，苏云把意识传上去的时候，我就在万邦的回收部。何维让我处理她的设备，我去了，设备是空的。意识早就传走了。何维签了‘已注销’，那是给上面看的。他怕总部追查苏云的去向，就写了个已注销结案。”
他抬起头，看着林渡。
“苏云没死。她还在上面。何维知道。但他不敢说。”
林渡把名单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的胸口还在发烫，芯片的温度没有降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个模块在运转，比平时更快，像是在调取什么数据，又像是在往什么地方写入。
“你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赵乾的手插回口袋，耸了耸肩。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淡的、自嘲的笑。“何维欠我钱。你不欠我。就这么简单。”
他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回过头。
“那个情感模块，”他说，“何维一直想拆。拆了卖给总部，能卖不少钱。但他拆不掉。苏云写进去的时候，加了锁。只有苏云自己能解锁。”
他走了。步子比来时快，几步就出了小区门口，拐上马路，消失在街角。
林渡站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他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苏云·已注销。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他走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他没有摸猫。他把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铁皮。铁皮下面，芯片还在烫着。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歪笑脸还在，“别找”还在。他在“别找”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赵乾说苏云没死。何维签的‘已注销’是假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名单也放进去，压在手机上面。他把抽屉推上，坐在那里。胸口的热度慢慢降下去了，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
他拿起头盔，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擦。他只是把手放在头盔上，手指贴着反光条，一条一条地摸过去。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五楼的灯亮了，女孩在写题。三楼的灯亮了，老人在浇花。四楼的灯亮了，陈叔在整理药盒。门卫室的灯亮着。林渡坐在灯下，膝盖上放着猫，手里按着头盔。
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在角落里——“苏云·已注销。状态：待核实。”
他把那行字留着，没有关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