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军头目蹲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
他蹲在花坛旁边的路沿石上，背靠着冬青丛，头低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他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还是有人认出了他。一个业主从门口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就是他！昨天在直播间刷屏的那个！”
第二个业主围过来了。第三个。第四个。人越来越多，把路沿石围了半圈。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有人把手机怼到他脸上拍，有人喊“报警”。水军头目没有跑。他蹲在那里，头低着，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渡从门卫室走出来。他穿过人群，走到水军头目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和人群之间，面对着业主们。他的身体不宽，但站得很直。
“别围了。”他说。
人群的声音小了一些。有人还在举着手机，但没有人往前挤了。林渡转过身，低头看着水军头目。水军头目的肩膀在抖，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林渡没有催他，也没有拉他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水军头目抬起头。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很久没睡觉了。他看着林渡，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干。
“我没办法。”他说，“被欠三个月工资。公司跑了，老板找不到。我就在网上接单，刷一条五毛。昨天那单是别人转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会搞成这样。”
林渡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杯，递过去。杯子里是热水，还冒着气。水军头目盯着那个杯子，没有接。
“差评不是你的错。”林渡说。
水军头目的手抖了一下。他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缩了一下，太烫了。但他没有松手。他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然后那条线开始抖。他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咽下去了。
“我干了三天。”他说，声音带着鼻音，“三天，刷了两万条。一条五毛，能挣一万。何维说先干活后结钱，我信了。结果昨天晚上我去找他，他说‘效果不好，扣一半’。我说扣一半也行，先结。他说‘再等等’。等到今天早上，我打他电话，打不通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他翻到转账记录的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记录里是一排排的转账信息，日期、金额、对方账号。大部分对方账号都是同一个，备注名写着一个字母H。但最新的一笔转账，对方账号变了，备注名写着一串数字，末尾两个字母是“LH”。
“这个。”水军头目指着那串数字，“这笔是昨天转的，备注里没有写名字，但跟之前何维转钱的格式一样。我截图了。”
林渡看着那串数字。他的视觉界面在高速运转，识别、比对、匹配。那个账号在何维之前的转账记录里出现过三次，备注名都是“零号”。金额很大，每一笔都是六位数。
“这张截图，能发给我吗？”林渡问。
水军头目点了点头。他打开聊天软件，把截图发给了林渡。林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急着看，只是把水杯从水军头目手里接过来，又去门卫室倒了一杯，递回去。
“喝完再走。”他说。
水军头目捧着第二杯水，喝得很慢。他的肩膀不抖了，呼吸也稳了一些。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一眼围观的业主，又看了一眼林渡。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但听得很清楚。
他转身走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出小区门口，拐上马路，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米，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渡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林渡回到门卫室。他掏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水军头目发来的截图躺在对话框里，高清的，每一行都看得很清楚。他把截图保存下来，放大，一行一行地看。转账记录里，何维的账户向十几个不同的账号转过钱，金额不等。但有一笔最特殊的——何维的账户先向一个中间账户转了五十万，那个中间账户又向“零号”转了四十八万。中间被扣了两万，大概是手续费或者抽成。
他把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和之前那些证据放在一起。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是马经理的。
“转账记录发你了。”他说，“查一下那个中间账户。”
电话那头，马经理应了一声，挂了。
何维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水军头目刚走到公交站台，手机就响了。屏幕上亮着“何总”两个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按下了接听键，又按下了免提。
“你疯了？”何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很响，站台旁边等车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你把截图给谁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水军头目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举在面前，让免提的声音散开。
“我告诉你，你收了钱，你就是同伙。你告我，你自己也跑不掉。你现在把截图删了，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继续搞，我让你——”
“何总。”水军头目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不干了。”水军头目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欠我的工资，我不要了。截图我已经发出去了。你找别人吧。”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上了刚进站的公交车。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监控室里，何维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裂了一道纹。他转过身，面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开着一个报表，是万邦科技的内部资金流水。最新的几行数据标着红色，是异常支出提醒。他往下翻，翻到最底下一行。那一行写着——“零号账户：资金流出异常。备注：不可追溯。”
何维盯着那行红字。他的手指按在键盘上，指节发白。他把报表关掉，又打开，又关掉。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广场。广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花坛和长椅。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林渡坐在里面，正在擦头盔。
何维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贴着他的皮肤。他站了很久，站到路灯的橘色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房间的角落里。
门卫室里，林渡把头盔放下。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水军走了。截图拿到了。零号账户和何维有资金往来。”
他停笔了。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何维撑不了多久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已经满了，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空隙，把手机塞进去，压在笔记本上面。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
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呼噜声。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窗外，路灯亮着。天台方向的云层很厚，但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薄，透着一丝光。那丝光很弱，闪了一下，就没了。林渡看着那丝光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头盔，继续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