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爸是早上八点到的。
他开着一辆旧皮卡，车斗里装着钢管、水泥、沙子和几卷防水布。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引擎咳了两声才熄火。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浆的胶鞋。他身后跟着五个人，都穿着同样的工装，手里拎着工具箱。
“豆豆说你们这儿水管坏了。”豆豆爸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林渡。
林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皮卡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豆豆爸身后那五个人。五个人的工装上印着“云景工程队”的字样，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何维把水泵房的管道接口砸了。”林渡说，“三号楼和四号楼的水压上不去。”
豆豆爸点了点头。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干活。”
五个人从车斗里搬下工具，往三号楼的方向走。豆豆爸走在最后面，经过门卫室窗户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窗台上。是水果糖，橘子味的，和豆豆之前给林渡的那颗一样。
“豆豆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急，追上了前面的工程队。
工程队在三号楼的水泵房里干了一上午。他们拆开被砸坏的接口，换了新的垫圈和螺丝，用防水布重新包好管道，又用水泥把地面上的裂缝补了。业主们从楼里出来，看见他们在干活，有人端了水出来，有人拿了几个包子，有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旁边。豆豆爸没有坐，他一直蹲在管道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拧螺丝，一遍一遍地试水压。
何维站在二号楼的楼顶。他的手机举在手里，镜头对着三号楼下面的工程队。他拍了十几张照片，有远景的，有近景的，有豆豆爸蹲在地上的，有皮卡车停在小区门口的。他把照片翻了一遍，选了三张最清楚的，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叫“证据”。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喂，城管大队吗？云景花园小区有人私自施工，破坏公共设施，没有审批手续。你们过来看一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楼顶上，看着下面。豆豆爸还在拧螺丝，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城管来得很快。一辆白色的执法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人，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拿着记录本，女的拿着执法记录仪，镜头对着三号楼下面的工程队。
豆豆爸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去。男城管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有人举报这里存在未经审批的施工，要求立即停止并接受检查。
“审批手续有吗？”男城管问。
豆豆爸没有慌。他转身走到皮卡车旁边，从驾驶室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已经旧了，边角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云景花园管道改造·审批文件”。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图纸很大，展开有半个桌面那么大。他把图纸铺在皮卡车的引擎盖上，用手掌抹平了折痕。
“这是审批文件。”他说。
男城管凑过来看。图纸是一张管道改造的施工图，上面画着管道的走向、接口的位置、水泵房的结构。图纸的右下角有一栏审批意见，盖着一个圆形的公章。公章的颜色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云层计划·气象站·工程审批专用章。公章下面有一个签名，字迹是手写的，笔画收尾处有点颤。
“苏云。”男城管念出了签名。
豆豆爸点了点头。“这图纸是我从苏云的旧物里翻出来的。她当年住这个小区，就在三号楼。管道改造是她审批的，那时候她是气象站的工程师，管过这片区域的市政工程。后来她搬走了，图纸留在物业的档案柜里，前阵子被翻出来，我正好在帮物业整理旧档案，就收着了。”
女城管把执法记录仪对准了图纸上的公章和签名，拍了特写。男城管翻了翻图纸的背面，背面还有一栏备案编号，编号的格式和区里的市政工程备案系统对得上。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局里的同事核对。
等待回复的时候，何维从二号楼里冲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西装的下摆翻飞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急。他跑到城管面前，手指着豆豆爸的鼻子。
“这图纸是假的！苏云三年前就死了，死人怎么审批？你们查清楚，这个公章是伪造的，这个签名也是伪造的！”
男城管抬起头，看着何维。他的表情很平静。
“同志，我们正在核实。请你不要干扰执法。”
何维没有退。他伸手去够引擎盖上的图纸，手指抓住了图纸的边缘。豆豆爸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图纸的另一边。两个人的手隔着那张泛黄的图纸，按在一起。何维的手指用力，图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折痕。豆豆爸的手指没有松，他按着图纸，按得很稳。
“这图纸是真的。”豆豆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苏云审批的时候你还在万邦写代码。你懂什么管道？你懂什么市政工程？”
何维的手指抖了一下。他松开图纸，退后一步。他的脸涨红了，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他的目光落在图纸右下角的公章上，落在那个签名上。苏云。两个字，笔画很细，收尾处有点颤。
“苏云。”何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又是苏云。”
男城管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挂断电话。他转过身，面对何维。
“备案核实过了。编号是真的，公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这项施工手续合法。举报不成立。”
何维站在原地，肩膀塌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步子很慢，和跑来时完全不一样。走到皮卡车旁边的时候，他的脚绊了一下，扶住了车斗的边缘。他没有回头，继续走，消失在小区门口。
豆豆爸把图纸卷起来，放回牛皮纸文件袋。他拍了拍袋子上的灰，递给林渡。
“你收着吧。苏云的东西，该给你。”
林渡接过文件袋。袋子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很重。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的公章，那个“云层计划·气象站”的字样。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苏云照片的那一页。照片背面写着“云层计划”四个字。他把照片举起来，和图纸上的公章并排放着。同样的字，同样的笔画，同一个人写的。
“对上了。”他说。
豆豆爸把工具收拾好，装上皮卡。五个工人跟着上了车斗，蹲在钢管和水泥旁边。引擎发动，咳了两声，然后稳住了。豆豆爸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林渡。
“豆豆说他晚上想吃饺子。”他说，“你来不来？”
“来。”林渡说。
皮卡开走了。车斗里的工人靠在钢管上，有人已经打起了瞌睡。车子拐上马路，消失在车流里。
林渡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风从花坛上吹过来，把袋口吹得微微张开。他把文件袋收好，走回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把文件袋放进抽屉，和笔记本、手机、钥匙、白子放在一起。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
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文件袋旁边。它用爪子拨了拨袋口的绳子，绳子晃了晃。林渡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叫了一声。
窗外，三号楼下面的水渍已经干了。水泵房里的管道换了新的，水压表稳稳地指着绿色区域。五楼的女孩打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四楼的陈叔把透析机接上水管，机器正常运转。三楼的老人洗了手，水是温的。
林渡拿起头盔，开始擦。一圈一圈，很慢，很稳。
窗外，路灯亮了。天台方向的云层很厚，但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薄，透着一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