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电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来的。
先是一声很闷的响,从楼道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墙里面拔掉了。然后灯灭了。电梯停了。水泵停了。冰箱停了。路由器停了。整个小区在一秒钟之内被从电源上摘了下来,像一台突然被拔掉插头的机器。
三号楼里传来一声尖叫。是五楼的女孩,她的电饭煲刚跳到保温,屏幕一黑,锅里的米还是生的。四楼的陈叔正在给透析机充电,机器嗡了一声就哑了。三楼的老人在午睡,空调停了,热醒过来,摸索着去开灯,开关按了几遍,不亮。二楼的周小雅在看电视,屏幕黑掉的一瞬间,她的手机弹出一条通知——“您已离线。”
电梯里有人。是六楼的老李头,他下楼去取快递,电梯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时候停了。轿厢里一片漆黑,应急灯亮了三秒钟就灭了,大概是备用电池本来就是坏的。老李头拍了两下门,喊了两声,没有人听见。他的手开始抖。
豆豆在广场上玩,看见楼道里的灯全灭了,跑回家按开关,不亮。他跑到门口,看见林渡从门卫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林渡!停电了!”
“我知道。”林渡说。
他走到三号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楼道。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电梯井里有声音,很轻,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有人在里面拍门。他转过头,老郑已经从门卫室跑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陈叔从三号楼里跑出来,工牌在胸前晃着。
“电梯里有人。”林渡说。
老郑跑到电梯门口,把耳朵贴在轿厢门上。里面传来了老李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没有人……我在里面……”
“老李头!你等着!”老郑拍了两下门,然后转头看着林渡。“得把电梯门撬开,或者把电闸合上。两个办法。”
“去配电房。”林渡说。
三个人往配电房跑。配电房在一号楼的地下室,入口在楼梯间旁边,门虚掩着。林渡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进去。配电房很小,一面墙上排着一整排电闸,每个电闸下面都贴着标签——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四号楼、五号楼、六号楼。总闸在最上面,是一个很大的空气开关,黑色的柄,已经跳下来了。
老郑走上前,伸手去推总闸。推不动。他换了只手,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他把手电筒往总闸上照了一下,光柱落在开关的侧面。开关的柄被一根铁丝缠住了,铁丝拧得很紧,绕了好几圈,末端折回来扣在旁边的支架上。总闸根本合不上去。
铁丝上挂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塑料标签,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老郑把标签翻过来,光柱照上去,字很清楚——“万邦科技·设备维护·请勿触碰。”
“何维干的。”老郑说。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他把总闸锁了。”
陈叔站在门口,手里的手电筒照着走廊。“我去找钳子。”
“来不及了。”林渡说。他走上前,站在总闸前面。他把手电筒递给老郑,让他照着。他的手指伸进铁丝和开关之间的缝隙里,指尖贴着铁丝的纹路。铁丝很硬,拧得很紧,末端折回来的那截扣在支架上,要解开必须掰开支架。
他的手指用力。金属骨骼在皮肤下面转动,关节处的接口发出很轻的吱声。铁丝被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从开关柄上松下来。他掰开最后一圈,把铁丝从开关上扯下来,扔在地上。铁丝落地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配电房里回荡了两下。
他握住总闸的柄,往上推。推到底的时候,整个配电房震了一下。墙上的电表开始转,灯管闪了两下,亮了。配电房外面传来电梯重新启动的嗡鸣声,然后是轿厢门打开的声音,老李头从电梯里走出来,腿还在抖,扶着墙喘气。
老郑拍了拍林渡的肩膀。陈叔松了口气,把手电筒关了。
灯亮了。电来了。水也来了,水管里的空气被水顶出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冰箱重新嗡嗡响起来,路由器闪了闪,恢复了信号。五楼的女孩松了口气,重新按下了电饭煲的开关。四楼的陈叔把透析机重新插上,绿灯亮了。三楼的老人从床上坐起来,按亮了床头灯。
然后灯又灭了。
这次灭得更彻底。不只是楼道灯,连路灯都灭了。整个小区一片漆黑,像是被人从地图上抠掉了一块。林渡站在配电房里,手还放在总闸上。他感觉到总闸的柄自己弹回去了,咔嗒一声,跳闸了。但这次跳闸不是过载——是有人从远处切断了备用电源。他的手在黑暗里摸到总闸旁边的备用线路接口,接口的指示灯灭了,线路被远程切断了。
何维。他在某个地方,看着监控,按下了备用电源的切断键。
老郑骂了一声。陈叔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着配电房。光很弱,勉强能看到墙上的电闸。林渡站在黑暗里,手从总闸上收回来。他抬起头,看着配电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在黑暗中像一只小小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
“你断一次,”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配电房里很清楚。“我合一次。”
他转过身,走出配电房。老郑和陈叔跟在后面。他走到楼道口,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闪。业主们从楼里走出来,聚在广场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视频,有人拿着手电筒到处照。豆豆站在花坛边,手里攥着风筝线轴,看见林渡出来,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林渡,又黑了。”
“我知道。”林渡说。
他走到广场中间,站在人群前面。他的视觉界面在黑暗中自动切换成了夜视模式,他能看见每一个人的位置,能看见每一张脸上的表情。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花坛边那棵老槐树上。槐树上面有一个东西,黑色的,小小的,反着一点光。是监控摄像头。何维的眼睛。
他走过去,站在摄像头下面,抬起头。光从手机屏幕里漏出来,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看着摄像头的镜头,三秒钟。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配电房的方向。
“你断一次,我合一次。”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举着手机,把他的话录了下来。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连成一片。黑暗里看不到谁在鼓掌,但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摄像头后面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何维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摄像头拍到了林渡的脸,拍到了他指着配电房的手,拍到了人群的掌声。他把画面定格,放大,盯着林渡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视模式下是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摄像头的红灯。何维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停在一个按钮上方——那是备用电源的开关,他刚刚按了两次。第一次切断了总闸,第二次切断了备用线路。现在他只需要再按一次,就能把整个小区的电停上三天。
但他没有按。他的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桌面上。他的呼吸很浅,肩膀微微塌着。他盯着屏幕上林渡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监控关掉了。
配电房外面,林渡从摄像头底下走开。他回到配电房,走到总闸前面。老郑已经把备用线路的锁撬开了,陈叔找到了那根被扯断的铁丝,扔在角落里。林渡握住总闸的柄,又一次往上推。推到底的时候,灯亮了。这一次没有灭。路灯亮了,楼道灯亮了,广场上的灯也亮了。整个小区从黑暗里浮出来,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
电池猫蹲在配电箱上,尾巴竖着,毛顺回去了。它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盯着配电房门口。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林渡从配电房走出来,站在楼道口。老郑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根铁丝,铁丝上的标签被他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陈叔走在最后,手电筒还开着,照着前面的路。
林渡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低头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何维切了两次电。我们合了两次。”
他停笔了。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零号在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手机压在笔记本上面,屏幕黑着。他把抽屉推上,坐回椅子上。窗外,路灯亮着,照在花坛和长椅上。有人还在广场上,没散。马经理在跟几个业主说话,陈叔在旁边站着,老郑坐在花坛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铁丝。豆豆蹲在路灯下面,把风筝线轴上的线一圈一圈地绕回去。
林渡把手放在膝盖上。电池猫跳上来,卧在他的膝盖上,缩成一团。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呼噜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天台方向的云层很厚,看不到一点光。但门卫室的灯亮着,照着桌上的头盔,照着窗台上的碎茶杯,照着那扇合不严的门。灯亮着,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