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几根也在闪。
林渡从楼梯口下来的时候,何维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林渡,把烟收进口袋,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那个笑和之前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更冷了,像是把什么东西收回去,只留下表面那一层。
“林渡。”何维说。
林渡停住了脚步。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水泥柱子上挂着几块车牌,反着光,灰蒙蒙的。
何维往前走了一步,离林渡大概三步远。他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了两声。
“你一个报废品,凭什么?”何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嚼碎了再吐出来。“你凭什么站在那些人前面?你凭什么念那些话?你不过是一台机器,一台被苏云捡回去的破机器。”
林渡看着他。他的视觉界面里没有任何提示,基础程序也没有给出任何指令。他只是看着何维的脸,看着他嘴角那层笑,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东西。他想起记忆碎片里实验室的画面,想起何维站在苏云身后喊“你疯了”,想起何维推门闯进来拔电源的样子。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重合了。
“你需要有人告诉你,”林渡说,“你怕被苏云超过。”
何维的笑僵住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是一层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裂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
“你说什么?”
“苏云造出了我。”林渡说,“你造不出来。你怕她。”
何维的脸扭了一下。他的五官像是被人从里面扯了一把,眉毛压下来,颧骨鼓起来,嘴角往下撇。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着,西装下面的衬衫绷紧了。
“苏云已经死了!”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地下车库里撞来撞去,撞在水泥柱子上,撞在车顶上,撞在墙壁上,碎了一地。
林渡没有退。他看着何维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愤怒,恐惧,还有一种被踩到痛处的狼狈。
“那你为什么怕一个死人?”林渡问。
何维往后踉跄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黑色轿车的车门上,发出砰的一声。车门被他撞得晃了一下,车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他靠着车门,一只手撑在车身上,手指抓着门把手。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的嘴唇在动,但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一些零碎的音节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一个报废品……你懂什么……”
林渡没有接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何维,等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句问题已经落在了地上,落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面上,落在何维脚边,何维没有去捡。
何维松开了门把手。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摔得很重,砰的一声,整个车库都在响。他发动了引擎,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照在林渡身上。他没有踩油门。他坐在车里,手扶着方向盘,肩膀在抖。
林渡站在光柱里,没有动。
何维的副驾驶座上,有什么东西亮了。是手机,屏幕朝上,震动了一下。林渡从光柱旁边走过去,走到副驾驶那侧的车窗外。车窗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手机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很显眼。
屏幕上亮着一个来电,没有号码,只有两个字。
“零号。”
林渡的手伸进那条缝隙,手指够到了手机,把它从座位上拿了出来。屏幕上的来电还在震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对面没有声音。
没有呼吸,没有背景音,没有电流杂音。什么都没有。像是电话那头是一个空房间,或者是一个已经被遗忘的地方。林渡听着那片空白,听了三秒钟。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他的手指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屏幕的边缘。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一根手指按在键盘上,又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很短,只有一瞬。然后就断了。屏幕暗下去,来电结束了。
林渡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很小的标签,印着“万邦科技·内部通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很挤了——白子、钥匙、钞票、辞退单,现在又多了一部手机。
何维从车里转过头,看见了林渡手里的动作。他的脸色变了,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去摸副驾驶座。摸了个空。他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喊出声。他只是看着林渡,眼睛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东西——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层盖子。
林渡把手机收好,退后一步,离开了车窗。光柱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车库的深处。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
何维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没有下车追。他的双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但手指没有握紧,松松垮垮地搭着。他的肩膀不抖了,但整个人的背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引擎还在响,车灯还亮着。他把车灯关了,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林渡从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在花坛和长椅上。他走到门卫室门口,站在那扇合不严的门前面。门板歪着,锁扣崩飞了,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把门推开,走进去。椅子还是歪的,他扶正了,坐下来。
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头搁在前爪上。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黑色的屏幕映着灯光,映出他的脸,模糊的。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何维怕苏云。”
他停笔了。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零号打电话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手机也放进去,压在笔记本上面。他把抽屉推上,坐回椅子上。窗外,天台方向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但云层的边缘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薄,透着一丝光。那丝光很弱,闪了一下,就没了。
林渡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桌上,笔记本压着手机,抽屉里安安静静的。但他的系统在视觉界面的角落里弹出了一行灰色的字——“零号。状态:活跃。信号源:云层计划气象站。”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