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大会是在小区广场上开的。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横幅。何维让人在广场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话筒和一个文件夹。他坐在桌子后面，六个保安站在他身后，排成一排。业主们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有的站在花坛边，有的从楼道里搬了凳子出来，有的干脆蹲在路沿石上。人越来越多，但声音很小，大家都压着嗓子说话，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马经理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的胳膊上还挂着那个纸箱，但她已经把箱子放在地上了。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云景花园·支出明细”。
何维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吹了两口气。他扫了一圈人群，开口了。
“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宣布几件事。第一，物业费调整已经公示了，下个月开始执行。第二，新的管理团队已经入驻，原物业人员全部清退。第三——”
马经理往前走了一步。她把账本举起来，举过头顶，翻到其中一页，转向人群。
“你做假账！”
她的声音很大，把话筒里的声音盖了过去。人群里嗡了一声，有人往前挤了挤，有人掏出手机。
“万邦接手之前，物业账上还有结余十二万。你们接手才三天，账上就剩八千。我问你，那十一万二去哪了？”
何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放下话筒，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经理面前。他伸手去抢那个账本。马经理往回一缩，把账本抱在怀里。何维的手抓空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缩回去。
“马丽，你已经被解聘了。”何维说，声音不高，但周围几圈人都能听见。“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我没资格？”马经理把账本翻开，举到何维面前，“这上面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字！三月十五号，支出三万，用途写的是‘设备维护’。什么设备？维护了哪里？发票呢？”
何维伸手又去抢。这一次他抓住了账本的边角，用力一扯。马经理没有松手，两个人在人群前面拽着那个账本，一拉一扯。账本的封面被扯破了，纸页散出来，撒了一地。
何维松手了。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西装领子，看着地上散落的纸页。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对着六个保安抬了抬下巴。
“把马丽同志请出去。”
两个保安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马经理的胳膊。马经理挣扎了一下，但她挣不开。她被架着往人群外面走，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她回过头，冲着人群喊。
“你们自己看！那些纸！每一张都是证据！”
人群骚动了。有人弯腰去捡地上的纸页，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何维拍。何维走回桌子后面，重新拿起话筒。
“安静。马丽同志因为涉嫌职务侵占，已经被停职调查。她的言论不代表事实。大家不要被——”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平，很稳，不大，但传得很远。
“李然，今天的汤有点咸。”
何维的话筒停在嘴边。人群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林渡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他穿着灰色的T恤，袖口挽到肘弯，手腕上的接口露在外面。他没有穿制服。他的手里拿着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翻开着。
“周小雅，孩子像你。”他念完第二句，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扫过人群。李然站在花坛边，周小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然的手攥紧了，周小雅的手放在肚子上。
何维把话筒往桌上一拍。拍得很响，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
“你已经被辞退了！”何维喊。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很多，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你没有资格在这里！”
林渡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在笔记本上，翻到下一页。
“我住这里。”他说。
他又翻了一页。
“陈叔，你修的水管全小区最稳。”
陈叔站在人群中间，工牌还挂在胸前。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人群前面。他的步子很慢，腿还有点跛，但站定了。
“陆星，你画的画我贴在门卫室。”
陆星站在三号楼楼下，背着画本。他听见这句话，把画本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走到陈叔旁边，站定了。
“王阿姨，你老伴的棋友还在等你。”
王阿姨站在花坛边，手里还拎着菜篮子。她听见这句话，嘴唇抿了一下。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走到人群前面，站在陆星旁边。
“豆豆，你爸爸周末带你去放风筝。”
豆豆从王阿姨身后钻出来。他跑到人群前面，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林渡。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蝴蝶风筝的线轴，线轴上缠着彩色的线。
林渡又翻了一页。他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平得像一条直线。
“马经理，你不是坏，只是怕输。”
马经理被两个保安架着，已经快走到小区门口了。她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她回过头，看着林渡的方向。两个保安也停住了，不知道是该继续走还是该放手。
林渡合上了笔记本。他抬起头，看着何维。何维站在折叠桌后面，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你是谁？”何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林渡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保安。”他说。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很短，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
“他是我们的人。”
第二声跟着来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声音从人群的各个方向涌出来，汇在一起，越来越大。有人举起手机，有人鼓掌，有人往前挤。六个保安被挤得往后退，退到了折叠桌旁边。何维站在桌子后面，手还按在桌面上，但桌面在晃，话筒滚到了地上。
李然站出来了。周小雅站出来了。陈叔、陆星、王阿姨、豆豆站出来了。花坛边的老人站出来了。楼道里探头的人站出来了。他们站在林渡身后，站成一排，站成一个半圆。
何维看着这些人。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口袋。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六个保安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再整齐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马经理被松开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何维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她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账本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陈叔走过去帮她。陆星也走过去。豆豆跑过去，捡起一张被风吹到花坛边的纸，交给马经理。
林渡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这一切。他的视觉界面里没有弹出任何数据。他的系统没有分析任何东西。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一百元的钞票。他把它们摆好，让它们贴着他的手指。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卫室走。电池猫跟在他脚边，狗螺丝从花坛后面钻出来，跟在后面。他走到门卫室门口，站在那扇被踹开的门前。门板歪着，锁扣崩飞了，合不上了。他伸手把门板扶正，试了试，还是关不严。
他走进门卫室，把歪倒的椅子扶起来，坐在上面。他拿起头盔，开始擦。
窗外，业主们还聚在广场上。马经理在整理账本，陈叔在帮忙，陆星抱着画本站在旁边，豆豆蹲在地上摆弄风筝线。王阿姨把菜篮子拎起来，走到门卫室窗口，放在窗台上。
“晚上吃韭菜饺子。”她说。
她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了。
林渡擦头盔的动作没有停。一圈一圈，很慢，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