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室的门是被踹开的。
何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六个穿黑色保安服的人。他们比林渡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张脸。何维抬了抬下巴，最前面那个保安走上前，一脚踹在门板上。锁扣崩飞了，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那个保安用手挡住。
何维走进来，扫了一眼门卫室。桌上的值班记录本，墙角的纸箱，窗台上的猫，他都看了，然后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搪瓷杯上。是老郑的杯子，白底蓝花，杯口磕了一个小口。何维伸手把杯子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杯底有一圈茶渍，洗不掉的那种。他松开手，杯子掉进垃圾桶里，碎成了几瓣。
“太旧了。”何维说。
老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条鱼。他看见自己的杯子被扔进垃圾桶，嘴唇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走进来，蹲到垃圾桶旁边，伸手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出来。有一片割了他的手指，他甩了一下手，血珠冒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继续捡。
何维没有看他。他走到门卫室外面，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贴在公告栏上。纸是打印的，白底黑字，标题是“关于调整云景花园物业管理费的通知”。正文写着，即日起，物业费由每月每平米两块三调整为每月每平米七块。下面盖着万邦科技的公章。
业主们围过来了。先是几个在广场上遛弯的老人，然后是买菜回来的，接孩子放学的，下班回家的。人越来越多，公告栏前面挤了一圈。有人念出了通知上的数字，人群里炸开了。
“七块？涨了三倍？”
“凭什么涨这么多？”
“你们万邦接手才几天，什么都没干就涨价？”
何维站在公告栏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业主们的声音小了一些，他才开口。
“嫌贵可以搬走。”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骂了一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问他算什么东西。何维没有理。他转身走回门卫室，六个保安跟在后面，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老郑被拦在外面。他手里还攥着那些碎瓷片，指头上的血还没干。陈叔从三号楼的方向走过来，他刚下班，工牌还挂在胸前。他看见门卫室门口的保安，又看见公告栏上的通知，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老郑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出来。她的胳膊上挂着一个纸箱，是昨天没有搬完的东西。她看见门口站着六个保安，看见何维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看见她的文件柜被撬开了，里面的账本和合同都被搬到了桌上。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何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见马经理。
“马丽，你被解聘了。昨天通知过你。”
马经理没有回应。她转过身，面对着老郑和陈叔。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林渡身上。林渡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头盔。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在何维踹门之前就到了，一直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何维从门卫室里走出来。他手里多了一张纸，走到林渡面前，把纸递过去。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是辞退通知单，上面印着LD-07，职务写着保安，处理意见写着“即日解除，无补偿”。
林渡没有接。何维把通知单拍在花坛沿上，转身走了。
“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清场。”
六个保安跟在他身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整齐得让人不舒服。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了。但车没有开走，就停在那里，像一只趴着的甲壳虫。
林渡站在花坛边，看着那张辞退通知单。纸片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通知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往门卫室走。
老郑跟在他后面。陈叔也跟在他后面。马经理放下纸箱，也走了进去。门卫室里很乱，何维翻过的东西还没有恢复，但老郑的鱼还在桌上，塑料袋里的葱和豆腐还在。林渡走到桌子前面，站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
他抬起手，拉开拉链，从下往上，一段一段。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门卫室里很清楚。他把制服脱下来，里面的T恤还在身上，灰色的，领口洗得发白。他把制服摊在桌面上，双手沿着衣领往下，一寸一寸地抚平。衣角对衣角，袖子折进去，拉链扣好。他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包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叠完之后，他把制服放在桌角，旁边是老郑的搪瓷杯碎片。
何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口。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渡叠衣服。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报废品就该回垃圾桶。”他说。
林渡没有理他。他把值班记录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把笔夹在里面。然后他把记录本放在制服旁边。他转过身，面对着老郑、陈叔和马经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门口，经过何维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常巡楼的时候一样。他走出门卫室，走过花坛，走过公告栏。业主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看见他走出来，停住了话头。
豆豆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林渡面前，站定了，仰着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去哪？”
林渡低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东西——是那颗白子，裂缝还在。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捏了捏。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
天台很高，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上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等着他。他看了三秒钟，把目光收回来。
“值夜班。”他说。
豆豆的嘴唇抿紧了。他伸出手，拉住林渡的袖子。他的手很小，攥得很紧。林渡没有甩开他。他站在那里，让豆豆拉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出来，拍了拍豆豆的头。
他转身走了。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狗螺丝从花坛后面钻出来，远远地跟着。他走出小区门口，经过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一双眼睛看着他，是何维的。
林渡没有看那辆车。他沿着马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路灯还没有亮，天边还留着最后一抹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在他灰色的T恤上，照在他手腕上的接口上。
他走了很远。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路口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等车。老人看见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座位。林渡没有坐。他站在站台旁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份辞退通知单、那颗白子、那把万邦钥匙、那张一百元的钞票。他把这些东西在口袋里摆好，让它们贴着他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路对面。路对面有一栋楼，楼顶有一个信号塔，信号塔的顶端有一颗红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颗红灯，看了很久。
电池猫跳上站台，蹲在他脚边。狗螺丝趴在站台下面，头搁在前爪上。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站在路灯即将亮起的路口，等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