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街的那间铺面比顾清月想象中要好。
不大,一间门面带个后间,后间能当仓库也能住人,前头摆两张诊桌绰绰有余。最让她满意的是朝南的方向,光线好,从早到晚都有太阳照进来。
房东是个退了休的老教师,姓周,看顾清月年轻姑娘一个人来盘铺面,还犹豫了两句:“姑娘,你一个人开医馆?这年头行医可不简单,得有执照……”
“我有。”顾清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前几天李副主任那边帮她办下来的行医资格证,公章盖得鲜红。
周老师接过去看了两眼,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番,最终点了头:“行,租给你。月租八块,押一付三。”
顾清月数了三十六块钱递过去,厚厚一沓毛票,是她这半个月药膳摊子的全部收入。
钱递出去的时候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反而有一种踏实的落地感。前世她在劳改农场医疗室里,用的桌子是钉了三条腿的破木板凳,连一盒完整的银针都没有。现在她能用自己挣的钱租下一间朝南的铺面,光是这个事实就让她觉得值。
铺面租下来的第二天,顾清月拿刷墙的石灰水把里面刷了一遍,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张榆木诊桌和两把椅子。陆铮下了班过来帮她钉了个“青鸟医馆”的木牌子,字是他拿毛笔写的,笔画生硬,但横平竖直,一看就是没练过但很认真地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挂牌那天早上,顾清月把牌匾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开张。”
头三天,无人问津。
县城里的人只认老字号,一个年轻女人开的中医馆,多数人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就走了,偶尔有人探头进来,一看里头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又默默退了出去。
顾清月不急。她每天按时开门,把诊桌擦得一尘不染,把银针摆在案头,给自己泡一壶热茶,该看书看书,该写方子写方子。
第四天早上,门口来了个乞丐。
那人蹲在医馆门外的墙根底下,一身破棉袄补丁摞补丁,头发乱得打了结,脸上乌漆嘛黑地蒙了一层灰。他蹲了一上午,顾清月看了他一上午。
午后一点多,她端着碗热水走出去,蹲在他面前,把水递过去:“喝口水。”
那乞丐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惊惶,完全不像是普通乞丐该有的茫然。
顾清月把他的手腕捞过来,三指一搭。
脉象弦紧有力,面色虽然有灰土蒙着,但细看之下颧骨饱满、唇形端正,指甲修剪得很齐整,食指上有一道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
“你不是乞丐。”顾清月松开他的手腕,看着他,“你是被人害了的会计。供销社的?账目出了问题?”
那个乞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开始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清月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站起身:“进来吧。先把脸洗干净,吃点东西再说。”
她转身进了屋,身后传来那个乞丐压抑了很久的、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