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顾清月刚收完摊在院里洗锅，院门外来了辆黑色小轿车。
她认得那个牌子和车号——上次深夜急诊那辆吉普车是军牌，这回是地方的，挂着县革委会的编号。车门开得急，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衫，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看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请问……是顾清月顾大夫吗？”老太太的声音有点颤，眼圈底下有明显的乌青，“我叫霍文秀，是霍振邦的老伴。我家老霍……他……”
“霍老首长？”顾清月放下锅。
霍振邦。军区退休的老首长，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退下来之后落了一身毛病。顾清月前世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从没想过会跟这个人产生交集。
“他旧疾又犯了，”霍文秀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这次比往年都重，省城专家都看过了，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心脏病，有的说是风湿入骨，吃了一大堆药，人反而越来越差……昨儿晚上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糊涂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顾清月拍了拍手上的水：“您别急，我过去看看。”
她进屋拎了针包，想了想又带了一小罐药油。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陆铮——他下午刚好休息，正坐在门口马扎上擦枪。听见动静站起来，什么也没问，拿了自己的军帽戴上，跟在了霍文秀身后。
黑色小轿车穿过县城灰扑扑的街道，开进了军区后山那排安静的小院。霍振邦住的是老式平房，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子红艳艳地挂了一树。
顾清月进到里屋的时候，第一眼就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铁锈味。
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头，面色蜡黄，嘴唇灰白，呼吸浅而急促，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旧纸。
她走到床边蹲下，先搭脉。
脉象沉、涩、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气血怎么也走不通。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凑近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那个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就是从呼吸里带出来的。
她把手收回来，沉默了大概十秒。
霍文秀在身后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顾大夫……怎么样？”
“霍老当年在战场上受过伤？”顾清月问，“中过弹？不止一处？”
“对……对！”霍文秀连连点头，“他腿上取过子弹，肩膀上也有……”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一次，在朝鲜战场上，他被炮弹碎片崩过，当时前线医疗条件差，取出来几块大的，小的……”
顾清月接上她的话：“小的没取干净。好几十年了，那些碎屑一直留在他身体里，慢慢往骨头缝里渗，跟血液混在一起，到了老年代谢慢了，就全发出来了。”
霍文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省城专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们说年纪大了，不敢动手术……”
“不用手术。”顾清月站起来，从针包里抽出一根细银针，“老首长的病根在毒不在骨。那些弹片碎屑在他身体里埋了几十年，早就跟血肉长在一块了，但毒素一直没排干净，这几年积累到了临界点才爆发出来。我给他排毒。”
她看了一眼旁边杵着的陆铮：“你帮我把门关上，别让风进来。”
陆铮依言关上门，然后退到墙角，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截沉默的灯柱子。
顾清月深吸一口气，开始施针。
“太素九针·排浊。”
第一针，中脘穴。引气下行。
第二针，关元穴。固本培元。
第三针，足三里。激发脾胃运化之力。
第四针到第七针，沿着背部膀胱经依次落下，每一针的深度、角度、捻转方向都不一样。顾清月额头的汗成串地往下滴，但她的手指稳得像冻住了一样。
七针落定，她开始逐一捻转针尾，将体内淤积几十年的毒素一点一点地往体表“推”。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
床上的霍振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弓着背，“哇”地一口吐出一摊黏糊糊的黑褐色痰液，落在床边的搪瓷盆里，散着一股腥臭味。
紧接着，他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蜡黄色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润。
霍文秀捂着嘴哭出了声。
霍振邦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床边那个年轻姑娘身上。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小丫头，是你救了我？”
顾清月正在收针，闻言抬起头，冲他点了一下：“您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再来看您。这几天先别吃油腻的，喝两天粥清清肠胃。”
霍振邦看了她好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像个老小孩：“好。我听大夫的。”
他顿了顿，又说：“小丫头，你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老霍的干孙女。谁要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清月收针的手顿了一下。
霍文秀在旁边擦了擦眼泪，笑着拍她的手：“好！好！老霍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丫头，以后你就是咱家的人了！”
陆铮站在墙角，嘴角翘了一下，没出声。
但当天下午，这个消息传回赵家的时候，赵建国的老爹赵有德正在家里喝茶，听见旁边人顺嘴提了一句“老霍首长认了那个顾清月做干孙女”，手里那只白瓷茶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赵建国缩在角落里，脸色比地上的碎瓷片还难看。
而顾清月坐在回去的吉普车上，靠着车窗，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陆铮坐在她旁边，肩膀一动不动地承着她的重量，一路都没换过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