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和高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景德坊的木门轻轻晃动,檐下的细尘慢悠悠飘落。
店内瞬间没了方才拘谨的氛围,周胖子脸上那副忍痛割肉、亏到吐血的憋屈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崩塌、消散。
原本拧成一团的眉头瞬间舒展,耷拉的嘴角狠狠向上扬起,圆滚滚的胖脸瞬间撑开一朵极度夸张、藏都藏不住的狂喜笑容,腮边的肥肉随着笑意微微抖动,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弯缝,浑身的慵懒懒散尽数化作亢奋。
他迫不及待转身,小碎步颠到柜台内侧,胖乎乎的身子挤在木椅里,双手小心翼翼捧出那只装着青花罐的小木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和方才敷衍把玩的模样判若两人,生怕力道重一点,磕坏了分毫瓷面。
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木盒表面,周胖子喉咙里压不住低低的憨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得意到了极点。
他低头盯着木盒,眼底精光闪闪,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捡漏了!实打实的天大漏!
一万块收下明代中期民窑青花罐,微残无伤大雅,品相规整、釉色正宗、画工灵动,完全是能上台面的正经老货。刚才那小子年纪轻轻,懂行归懂行,到底还是太心急,急于套现开店,白白把到手的肥肉低价拱手让人。
这等好事,多少年遇不上一次!
周胖子越想越美滋滋,胖手轻轻拍着木盒,指尖反复摩挲,脸上笑意泛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更不如借着这宝贝,狠狠赚一笔大钱。
他立刻直起身子,肥胖的身躯灵活前倾,一把抓过柜台上的老式座机电话,胖乎乎的手指飞快拨号,按键被按得哒哒作响,动作急切又麻利,半点没有平日里慵懒拖沓的样子。
号码熟稔于心,是老城古玩圈里有名的资深藏家,张启明张老板。
张老板家底厚实,眼光毒辣,出手阔绰,专收明清精品老瓷,只要东西够真、够地道,从不会纠结零碎小瑕疵,是圈内公认的爽快买家,也是周胖子最想攀附的大客户。
电话嘟声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听筒那边传来一道沉稳低沉的中年男声,带着几分常年养尊处优的淡然。
“哪位?”
周胖子瞬间变脸,脸上的狂喜尽数收敛,换上一副极尽谦卑、热情恭敬的笑容,语气陡然拔高,殷勤又谄媚,语速轻快,透着满满的讨好。
“张总!是我,小周,景德坊的周胖子!没打扰您休息吧?”
他说话时刻意放软了语气,腰杆下意识微微弓着,哪怕隔着电话,也摆出了躬身讨好的姿态,神态恭敬到了极致。
听筒里传来淡淡的回应:“小周?有事直说。”
“嘿嘿,是这样!”周胖子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得更紧,嘴巴贴紧听筒,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
“我今天店里来了个压箱底的硬货!正宗明代中期的青花缠枝莲罐,大开门的老精品!釉色、胎质、画工,样样顶呱呱!我开店二十年,都少见这么规整的民窑老瓷!”
他吹得天花乱坠,眉眼飞扬,语气笃定得仿佛手里捧着官窑重器。
听筒那头的张启明原本漫不经心,闻言瞬间来了兴致,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明中期青花?你店里还能出这种精品?我记得你那边大多是普通杂件。”
“那可不!千载难逢的好东西!”周胖子拍着胸脯,胖手狠狠拍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底气装得十足,继续吹嘘。
“今天刚收的一手老货,无中间商转手,品相绝佳!就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岁月小痕迹,完全不影响整体品相和收藏价值!真真正正的老物件,韵味十足,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我第一时间就想到您张总了!整个老城,也就您的眼光配得上这件宝贝,别人我都舍不得拿出来!”
一通彩虹屁拍得又响又密,毫无违和感,熟练至极。
张启明沉默两秒,缓缓开口:“行,那东西什么价?”
周胖子眼底精光一闪,心里早有盘算。一万块收的货,既然要宰大客户,自然要往高了报,胆子直接拉满。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从容,语气轻飘飘的,装出一副价格实在、绝不虚高的模样,实则狮子大开口:“不贵,真心给您的友情底价,十万!”
十万!
整整翻了十倍!
他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报了几千块的价格,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反倒一副让利特惠的诚恳模样。
听筒那头的张启明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十万?一个民窑青花罐?你小周今天敢开口啊。”
“张总,真不贵!”周胖子立刻接话,疯狂辩解吹捧,神态格外认真。
“您懂行,肯定明白!现在老瓷行情年年涨,正宗明中期浙料青花,存量越来越少,市面上大多是高仿假货!我这件是纯老气、纯自然老化,韵味是现代仿品永远做不出来的!
别人看着是普通民窑,在懂行的眼里,这就是性价比极高的收藏硬货!我是真心想跟您长期合作,一分虚价没报,纯粹成本价给您放漏!换做别人,我十五万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满嘴睁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吹捧的话术张口就来,熟练得炉火纯青。
电话那头的张启明沉吟片刻,终究抵不过老瓷的诱惑,语气笃定:“行,我现在过去看看。东西对,价格好谈。”
“好嘞!恭候张总大驾!我立马给您收拾妥当,备好茶水!您路上慢点开,不着急!”
周胖子挂掉电话的瞬间,脸上谄媚的笑意瞬间炸开,整个人亢奋得原地轻颠了一下,肥胖的身子晃了晃,眼里满是钞票飞舞的画面。
十万!只要成交,净赚九万!
这一单,直接抵得上他大半年的利润!
狂喜过后,他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开启全套殷勤备至的待客模式,手脚麻利得不像个笨重的胖子。
他先小心翼翼把装着青花罐的木盒摆到柜台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摆正角度,反复微调,确保光线落在瓷身上,能完美展现釉色的温润光泽,每一个细节都极致美观。
随后快步冲到角落的茶水台,拿起干净的白瓷茶杯,反复冲洗、沥干,动作细致又认真,生怕有半点水渍灰尘,怠慢了大客户。
烧水壶滋滋冒着热气,沸水滚烫,他小心翼翼冲上一壶清香的绿茶,茶汤清澈透亮,香气袅袅散开。
摆好茶杯茶壶,他又抓起墙角一把老旧的蒲扇,快速走到店门口,站直身子,双手握着蒲扇,一下一下匀速轻轻扇动。
秋风微凉,根本不热,但他依旧卖力扇着,扇动的动作不急不缓,把店内的浮尘尽数扇散,让整个店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时刻保持最好的待客状态。
他一边扇风,一边踮着胖脚望向街巷路口,眼神殷切又期待,满脸都是等待金主上门的急切,嘴里还不停碎碎念叨。
“稳住!一定要稳住!”
“等下态度要好、嘴要甜、话要到位!”
“瑕疵不能叫瑕疵,得叫岁月痕迹、开门特征!”
“小冲线不能说残,得说自然老损、无伤大雅!”
一遍遍给自己洗脑打气,表情严肃认真,滑稽又好笑。
忙活收拾的间隙,他还不忘抬手抚平身上衣服的褶皱,拍掉衣角的灰尘,努力装出沉稳专业、踏实靠谱的老店老板模样,试图掩盖自己急于成交的心思。
足足等了十几分钟,街口终于驶来一辆黑色小轿车,车身干净气派,稳稳停在景德坊门前路边。
周胖子眼睛瞬间一亮,浑身精神紧绷,立刻扔下手里的蒲扇,蒲扇落地都顾不上捡,迈着小短腿快步冲出门外,脸上堆起最热情、最恭敬的笑容,一路躬身小跑。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色衬衫、气质沉稳、眉眼锐利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正是张启明。
张启明常年玩收藏,眼界极高,周身自带一股内敛的气场,目光扫过街边店铺,神色淡然,不怒自威。
“张总!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快快请进!”
周胖子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双手做出引路的姿势,脸上笑容灿烂如花,眼底满是讨好。
不等张启明迈步,他已经抢先一步推开店铺木门,用手扶住门框,生怕门框晃动惊扰了客人,姿态殷勤至极。
“店里特意给您备了新泡的好茶,清香解腻,您快进来歇歇脚!”
张启明微微点头,神色平静,迈步走进店内。
刚踏入店门,周胖子立刻弯腰拾起地上的蒲扇,快步跟在张启明身侧,抬手轻轻给他扇着凉风,扇动的幅度轻柔均匀,全程躬身哈腰,姿态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秋日的风本就凉爽,根本无需扇风,但他依旧一刻不停,只想把殷勤做到极致,讨好拿捏到位。
“张总您先坐,喝口茶缓一缓。”
周胖子连忙搀扶着张启明坐到店内的实木客座上,双手端起早已备好的热茶,稳稳递到张启明手中,指尖小心翼翼,半点不敢洒落茶汤。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恭敬、细致、周全,把市井奸商的圆滑谄媚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启明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立刻锁定柜台中央的小木盒,眼神瞬间专注起来,放下茶杯,沉声开口:“东西呢?拿出来我看看。”
“在呢在呢!早就给您备好,专属您一个人的精品老货!”
周胖子立刻上前,双手捧起小木盒,动作庄重郑重,仿佛捧着稀世国宝,缓步走到桌前,轻轻将木盒放置平稳,生怕力道过重震坏了瓷件。
他抬手,缓缓打开盒盖。
一抹温润沉静的蓝白釉色,瞬间映入眼帘,在店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醇厚古朴的光泽,缠枝莲纹样灵动舒展,古韵十足。
张启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瞬间聚焦在青花罐上,眼神锐利专业,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松弛,全身心投入到鉴宝之中。
他常年深耕明清老瓷,眼力毒辣,扫过器型、釉色、画工的瞬间,就看出物件的老气,眼底掠过一丝认可。
是老东西,没错。
可下一瞬,他目光下移,精准落在罐口边缘那道细微的老冲线上,眼神瞬间定格,眉头微微皱起。
指尖伸出,轻轻摩挲罐口的细微裂痕,语气带着几分质疑:“周胖子,你跟我说是完美精品?这罐口明明有缺口、有冲线,是残器,你怎么只字不提?”
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被隐瞒的不悦。
周胖子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神,但多年经商的嘴皮子和演技瞬间上线,丝毫不慌,脸上笑意不变,反倒愈发热情笃定,连忙摆手辩解,语气诚恳又专业。
“张总!您这可是看走眼了!这哪是缺口残损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小心翼翼虚点罐口的冲线,神态格外认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笃定十足。
“这叫岁月留痕!这叫开门老气!这恰恰是证明它是正宗明代老瓷的最好证据!”
张启明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审视,明显不信:“残损就是残损,还能说成开门特征?你少给我忽悠。”
“真不是忽悠!我句句属实!”
周胖子急了,立刻开启疯狂吹嘘洗白模式,语速飞快,唾沫横飞,表情夸张,手舞足蹈,卖力辩解。
“张总您想啊!两百多年的老物件,历经风霜、代代流传,能完整保存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难得!
一点细微的自然老冲,根本不算瑕疵!现代仿品都是机器完美烧制、人工做旧,通体光滑无痕迹,看着完美无瑕,实则毫无古韵、全是假货!
只有真正的传世老瓷,才会有这种自然的岁月小痕迹!这道冲线,不是缺陷,是历史的印记,是时光的证明!有它在,才能百分百确定这是大开门真品!”
他越说越笃定,越说越激昂,脸上神情真挚,仿佛自己说的都是千古真理,把一处微残硬生生吹成了加分项。
说完,他怕张启明不信,又立刻拿起青花罐,轻轻转动,指着罐身釉色、胎质继续疯狂吹捧。
“您再细看这胎!干、老、细、糯!正宗明代瓷石高岭土,质地紧实细腻,现代仿品根本烧不出这种质感!
再看这釉面!温润如玉,橘皮纹自然细密,层层老化,历经两百年沉淀的光泽,内敛厚重,绝非现代化学釉的贼亮浮光可比!
还有这青花发色!纯正浙料,蓝中带灰、沉稳内敛,浓淡层次分明,一笔点划的画工随性灵动,是典型的明中期民窑风格,行家一眼就能看透材质底蕴!”
他滔滔不绝,唾沫星子乱飞,眼神发亮,表情夸张,把一件普通微残民窑青花罐,吹成了可遇不可求的传世精品。
吹完材质工艺,他又开始打感情牌、抬稀缺度,语气恳切又讨好。
“张总!我真不是瞒您瑕疵,是我压根没把这点岁月小痕迹当瑕疵!
在我眼里,有这道老痕,这物件才完整、才真实、才有味道!那些完美无瑕的仿品,看着漂亮,实则一文不值,没有半点收藏底蕴!
我第一时间就把这件宝贝留给您,就是知道您懂行、懂底蕴、不纠结细枝末节,看重的是物件的年代和韵味!
换做那些外行贩子,只会盯着这点小毛病挑三拣四,根本看不懂这件老瓷的真正价值!”
一旁的张启明全程沉默,低头细细观摩青花罐的每一处细节。
他不得不承认,周胖子虽然能吹、能忽悠,但话说得没错。
这确实是实打实的明代中期真品,胎、釉、料、工,全部到位,大开门无疑问。那道冲线极细极短,不延伸、不透底,对整体品相和收藏价值影响极小,确实算不上硬伤。
只是十万的报价,依旧虚高太多。
周胖子见张启明神色松动,没有再反驳,心里瞬间稳了大半,立刻趁热打铁,继续殷勤伺候。
他快步退回桌边,拿起茶壶,给张启明续上温热的茶水,又拿起蒲扇,继续躬身站在一旁,轻轻扇风,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语气愈发柔和讨好。
“张总,您慢慢看、慢慢品,不急!这件物件的底蕴,得细细琢磨才能体会!
我给您报的十万,真的是吐血底价!放眼整个老城古玩圈,您绝对找不到第二件同品相、同年代、同韵味的老货!
我这是不赚您钱,纯粹给您送精品、攒人脉!以后我店里再有压箱底的老货,第一个先给您留着!”
他一边扇风,一边吹捧,一边许诺,整套服务无微不至,神态、动作、话术全方位讨好,滑稽又真实。
圆滚滚的胖脸上,眼睛眯成细缝,笑容憨厚又狡诈,躬身哈腰的姿态,把小奸商趋炎附势、见利忘义、能吹能演的本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店内气氛安静下来,只剩蒲扇轻轻扇动的风声,和张启明细细观摩瓷罐的细微动静。
周胖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满眼期待地盯着张启明,心里疯狂祈祷对方点头成交,十万大单落袋为安,一夜暴富。
他暗自窃喜,庆幸自己刚才果断低价收下宝贝,庆幸自己反应够快、嘴巴够会吹。
一万成本,张口十万报价,只要谈成,一步登天。
此刻的他,全然沉浸在即将暴富的美梦之中,脸上的殷勤笑意,怎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