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坊的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阵绵长又沉闷的吱呀声响。
店内光线偏暗,屋顶挂着一盏老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柔和,笼罩着整间店铺。四壁立着层层实木货架,密密麻麻摆满各式旧瓷器、木雕摆件、老旧玉石杂件,角落堆叠着木箱与卷轴,空气里常年沉淀着旧木头、老瓷土、陈年灰尘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
柜台内侧,坐着一个身材微胖、圆脸短脖的中年男人。
正是这条古玩街上出了名的周胖子。
周胖子此时正歪靠在靠背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小蒲扇,慢悠悠晃着,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懒洋洋、万事不上心的松弛模样。
听见门口动静,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
视线第一时间扫向进门的王晋和高英。
两人穿着一身朴素干净的布衣,样式普通,没有半点有钱人的气派,看着就像街边普通读书学生、乡下进城的年轻人。
周胖子眼底原本勉强提起的一丝期待,瞬间垮了大半。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往下撇了一下,飞快收敛,紧接着熟练地堆起一脸八面玲珑、圆滑客套的生意笑。
身子往前一凑,手肘重重撑在磨得发亮的实木柜台上,蒲扇随手搁在一旁,脸上肥肉随着动作轻轻一颤。
“哎哟,两位年轻人,随便看随便挑!”
他笑容满面,嘴巴说得格外热情,眼底却压根没把两人当回事。
在他心里,这种年纪、这种穿着,顶多就是进来随便逛逛、开开眼界、不懂装懂看个热闹的外行,手里根本不可能拿得出正经老货,更不可能拿得出能让他赚钱的精品。
王晋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多余神情。
他抬手,双手稳稳托着怀中的青花小罐,脚步不急不缓,一步步走到柜台正前方。
高英安静跟在他身侧半步,双手轻轻垂在身前,眉眼温顺,目光带着一点好奇,悄悄打量着店内琳琅满目的老物件,指尖下意识轻轻捏着自己的衣角。
她心里很稳。
只要王晋在,无论对面是什么老板、什么场面,她都不用慌。
王晋将手中青花罐轻轻、稳稳放置在柜台中央。
瓷胎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轻响。
周胖子目光随意落下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当看见罐身典型的明式缠枝莲青花图案、古朴器型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熟稔到乏味的嫌弃。
他伸出两根胖乎乎的短手指,随意一勾,把青花罐勾到自己面前,单手提着罐身,随意转了两圈。
动作敷衍、随意、毫不上心。
看完,他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戏谑、了然、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腮边两块肥肉微微鼓起,看着又滑稽又市侩。
“嗨,我当是什么新鲜东西。”
他语气轻飘飘的,满是不屑。
“仿明青花罐嘛!这条街三天两头有人拿来卖,外地作坊批量烧制的工艺品摆件,拿货价顶天五六十,卖出去也就百来块撑死。”
他抬眼,似笑非笑看着王晋。
“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应该是地摊上随手淘来玩玩的吧?想在我这儿高价出手?说实话,我见得多了,年轻学生最容易被这种仿古破烂忽悠。”
那副姿态,笃定十足,仿佛自己已经一眼看穿所有底细,满脸都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的傲慢。
王晋站在柜台前,神色沉稳,脸上没有半点被嘲讽后的急躁,也没有丝毫辩解的慌乱。
他目光平静落在青花罐上,视线精准锁定罐口那一道极浅、极细、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的老冲线。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周老板,您看走眼了。”
“这不是现代仿古工艺品,是实打实的明代中期民窑青花缠枝莲罐,浙料正烧,大开门老货。”
此话一出。
周胖子先是一愣,随即直接笑喷。
他肩膀一抖,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眼睛直接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两条细缝,嘴角夸张地大幅度扬起,满脸写着离谱、荒唐、好笑。
“哈哈哈!我的乖乖!”
他抬手指着王晋,一脸哭笑不得。
“小伙子,你是真敢说啊!大开门老货?明代中期?我在这条街开了二十年店,天天跟瓷器打交道,真老仿新,我闭眼都能摸出来!”
他把罐子往柜台上轻轻一磕,语气愈发不屑。
“就这?线条绵软无力、器型看着规整其实呆板,典型现代机器修胎的活儿!你别在网上看了两句术语就来我这儿班门弄斧,没用!”
高英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微微一紧。
她不懂瓷器专业门道,听不懂什么浙料、修胎、大开门,只能听出对面老板语气极其笃定,一直在否定王晋的话,还带着明显的轻视。
她下意识悄悄往王晋身侧靠了半步,眼神安安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却百分百相信他。
王晋眼底不起波澜,依旧稳稳当当。
他抬手指向罐底圈足位置,条理清晰,一句一句,专业、精准、无可辩驳。
“第一,看胎。”
“明代民窑胎土是瓷石加高岭土,胎质干涩紧实、颗粒细腻,露胎处自然火石红从胎骨里透出来,沁色深沉厚重。现代仿品火石红全是表层喷涂、烘烤,浮在表面,一眼假。”
“第二,看料。”
“这罐身青花发色灰蓝沉稳、温润内敛,有自然晕散、浓淡分层,是正宗浙料老矿料的特征。现代化学料发色贼亮贼艳,火气冲天,死板一片,没有半点层次。”
“第三,看画工。”
“明中期民窑一笔点划,随性洒脱、灵动自然,不刻意、不僵硬。现代仿品全是临摹复刻,刻意规整,匠气重得吓人。”
“第四,看残损。”
“罐口这道冲线,断面老化完全和胎釉同步,是历经数百年自然老化的老伤,不是人为敲裂做旧的假残。”
王晋一口气说完,不急不躁,逻辑清晰,句句踩在古玩鉴定的核心要点上。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胖子脸上那副戏谑、嘲讽、高高在上的笑容,一点点、慢慢僵在脸上。
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却慢慢睁大,脸上的滑稽笑意彻底凝固,看上去别扭又好笑。
他原本以为随便两句就能把年轻外行唬住、拿捏死。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看着朴素普通的少年,张口就是全套专业行话,条条落地、句句在理,比很多常年摆摊的老贩子说得还要精准、还要地道。
周胖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敢再轻视,连忙收起玩笑神色,双手捧起青花罐,凑到灯泡底下,眯着眼睛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反复翻看。
一圈、两圈、三圈。
他越看,脸色越严肃。
脸上的肥肉慢慢绷紧,嘴角一点点往下耷拉。
胎质、发色、画工、老化痕迹……
所有细节,全对上了。
真是老的!
真是明代中期真品!
他刚刚差点把一件正经老货,当成几十块的现代破烂糊弄过去!
周胖子心里暗自心惊,可多年奸商本能瞬间上线。
认归认,赚归赚。
认出来是真品,他非但不老实报价,反而更想狠狠压一波低价。
这种带细微冲线的残器,外行不懂溢价、不懂行情,最适合狠狠杀猪压价。
他看完一圈,心里已经笃定是老货,脸上却故意摆出一脸遗憾、可惜、嫌弃的模样。
他重重叹了一大口气,眉头死死皱着,嘴角往下垮得厉害,满脸痛心疾首。
“哎呀,小伙子!你说的门道确实对,我承认,东西有点老气。”
他话锋猛地一转,立刻开始挑刺压价。
“但是!残了!”
“再好的老货,残了就废一半价值!你自己看,口沿带冲,这就是硬伤、就是致命瑕疵!完整无伤一万八,那是完美品相的天价!你这带残的残器,还想按完美价算?不可能!”
他大手一挥,一副我已经很仁慈的样子。
“这样吧,我看你年轻人不容易,不坑你。八百!我八百收了!当个标本件摆店里,我还得担风险!”
八百。
相比于一万八的市场价,近乎白捡。
高英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皱了下眉。
她虽然不懂行,也听得出来这个价格压得极其离谱。
王晋淡淡看着他演戏,脸上平静无波,心里看得透亮。
这胖子,先是假装完全看假,嘲讽忽悠,被自己拆穿专业知识点之后,又立刻改口认老、疯狂挑瑕疵压价,典型奸商套路全套拉满。
“周老板,没必要演。”
王晋语气轻轻带着一点笑意,格外淡定。
“这道冲线极浅、极短,只停留在口沿最边缘,没有延伸、没有透底、没有裂身,不破坏主体画面,不影响整体器型品相。”
“在行内,这属于轻微小残,折价有限,根本算不上大伤。”
“完美品相零售价一万八,我这微残,私人藏家正常收货价一万三到一万四,稳稳当当。”
周胖子一听这个价格,瞬间瞪大眼,嘴巴一咧,表情瞬间夸张到极致。
“一万三一万四?!小伙子你做梦呢!”
他拍着胸脯,一脸夸张委屈,嘴角疯狂向下拉扯,演得一副要破产的模样。
“我开店不要房租?不要人工?不要压资金?收回来我要慢慢蹲买家!万一几年卖不掉,我资金全砸死!风险全是我的!”
他伸出胖手指,比出一个数字。
“五千!最多五千!顶天了!再多一分,你拿走,我不收!”
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五千已经是他掏空家底、吐血让利的友情价。
王晋微微摇头。
“五千太离谱。”
“我不跟你扯零售价、不跟你扯私人藏家价,我给你留足利润。”
“一万二。你直接拿走,稳赚不赔。”
“一万二?!”
周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嗓门瞬间拔高八度,满脸震惊、心痛、难以置信。
“你这是抢钱啊小兄弟!一万二!我收回来能赚几个钱?我这小店小本生意,经不起你这么报价!”
他又是摆手、又是叹气、又是皱眉,脸上表情瞬息万变,一会心疼、一会无奈、一会憋屈,演技浮夸滑稽,看的人一目了然。
王晋神色依旧不变。
“一万二你不肯,我让一步。”
“一万。最低底线,少一分不卖。”
这话一出,周胖子心里瞬间飞快算账。
一万收下,随便找个懂行的藏家,一万四五轻松出手,净赚四五千,纯利润,零风险。
血赚!
他心里狂喜无比,差点忍不住咧嘴大笑。
但脸上,半点喜色不敢露。
反而继续死死皱着眉,嘴角拧成一团,一脸忍痛割肉、万般为难、亏到吐血的痛苦模样。
他蹲在原地磨蹭半天,长吁短叹,唉声叹气,仿佛马上就要倒闭破产。
“罢了!罢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今天算我倒霉!交个朋友!一万就一万!我就当不赚钱给你帮个忙!下次你有货可得优先给我,不许再这么宰我了!”
那语气,委屈巴巴、万般不甘,演得活灵活现。
王晋看着他拙劣又搞笑的演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没有戳穿。
“可以。”
周胖子立刻变脸,一秒从不情愿切换成热情老板,动作飞快拉开柜台抽屉,一沓崭新现金抽出来,手指飞快点钞。
哗啦、哗啦。
钞票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格外清晰。
他认认真真数了两遍,确认一万整,双手递到王晋面前。
随后小心翼翼把青花罐抱过去,如获至宝,轻轻放进专用小木盒,盖好、扣紧,动作温柔得和刚才敷衍粗暴的模样判若两人。
做完一切,他还故作心疼地看着王晋。
“小伙子,你真是我见过最会讲价的年轻人!小小年纪,懂的比老贩子还多,我今天算是栽了!”
王晋接过钱,整齐叠好,放进随身布袋里,妥善收好。
“合作而已,各取所需。”
“行行行,各取所需!”周胖子连连点头,嘴角藏不住的窃喜,“下次再来啊!随时欢迎!”
两人不再多留,转身走出景德坊。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店内。
周胖子瞬间卸下所有伪装。
脸上所有委屈、不甘、心疼一扫而空。
嘴巴直接咧到耳根,笑得满脸肥肉乱颤,抱着小木盒美滋滋摩挲不停。
“好家伙!捡大漏了!”
“微残明青花,一万拿下,转手净赚好几千!这小子年纪轻轻懂行太深,嘴上老实,心里精得很,下次必须防着!”
街道外。
午后阳光温暖明媚,铺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微风轻轻拂过街巷,吹起两人衣角。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烟火浓郁温柔。
远离店铺,彻底听不到店内声音。
高英才终于忍不住,微微偏过头,抬眸看向身侧的王晋。
她眉眼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声音轻轻软软,透着不解。
“刚刚你明明说了,完美品相能卖一万八,就算带残,也能卖一万三、一万四。”
“我们为什么最后只卖了一万啊?一下子少赚了三四千呢。”
她心里是真的可惜。
三四千块钱,放在2003年,是普通人大半年的工资,是一笔巨款。
白白少赚这么多,她心里难免有点心疼。
王晋听着她软糯的问话,脚步缓缓放慢,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温柔笑意。
他声音轻松、耐心,慢慢给她解释,语气风趣又通透。
“你看着是少赚了三四千,其实是稳赚不亏。”
高英眨着清澈的眼眸,认真看着他:“怎么说?”
王晋抬手,轻轻指了指身后的古玩街方向。
“一万八,那是零售价。”
“什么叫零售?就是你自己慢慢找私人买家、找喜欢收藏的散户,一对一慢慢聊、慢慢磨、慢慢等。”
“运气不好,等一两个月、三四个月都很正常。人家看到带残,还会继续压价、继续挑刺,最后能不能卖到一万四,都是未知数。”
他继续笑着说道。
“古董店收货,有一条铁规矩。”
“店家要压资金、担风险、囤货、守客源,他们不可能按零售价收。”
“行内收货,本身就要砍掉两成到三成利润,这是规矩。”
高英似懂非懂点点头,眉头还是微微皱着:“那也不用砍这么多呀……”
王晋看着她心疼小钱的可爱模样,心底温柔更甚,语气愈发轻松风趣。
“哈哈,我知道你心疼。”
“但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最高利润,是现成可用的现金流。”
“我们马上要租门店、付押金、付转让费、大批量买做护肤膏的原料。”
“所有事情都等着钱开工。”
“我多拖一个月不卖,我们开店、做产品的计划,就多停一个月。”
“早点拿到一万现金,我们早点落地生意、早点稳定、早点赚钱。”
“慢赚几千,不如快拿一万。”
“这叫落袋为安。”
高英听完这番透彻解释,瞬间彻底恍然。
她长长哦了一声,眉眼瞬间舒展,脸上的心疼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
“我刚刚还傻乎乎觉得我们亏大了,原来是我们赚了时间、赚了安稳!”
她想到刚才周胖子在店里拼命演戏、拼命装亏、实际上偷偷大赚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个周老板也太会演了吧!”
“明明自己捡了大便宜,还一脸亏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演技也太好了!看着又好笑又好气!”
王晋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干净温柔的模样,心底一片安稳柔软。
他淡淡勾唇。
“生意人都这样。”
“嘴上永远吃亏,心里永远赚钱。”
“不过没关系,他赚他的差价,我们拿我们的启动资金,互不亏。”
高英轻轻点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
“那我们现在手里有钱啦!”
“门店、原料、所有事情,都可以正式开始啦!”
王晋望着前方悠长的老街,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踏实。
他轻轻颔首,语气笃定温柔。
“嗯。”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小店、我们自己的护肤膏生意,正式起步。”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从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