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比正午柔和些许,金辉漫过老城的青石板街巷,墙根下的野草被晒得微微发蔫。巷子里行人不多,偶有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叮铃铃擦身而过,远处杂货铺的收音机飘出断断续续的老歌。
高英跟在王晋身侧半步,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目光时不时扫过街边一间间紧闭或是敞开的铺面。她方才在家收拾妥当,听见王晋说打算出门看门店,便立刻跟了上来。
她心里隐隐带着期待,却又不敢抱太高的奢望。开店是王晋许诺给她的事,从前只当是遥远的念想,如今真的走在街道上,一间间铺面落在眼底,那念头才慢慢变得真切。
高英侧过头看他,声音放得轻轻的。
“咱们先看哪一片的铺子?”
王晋目光平缓扫过沿街的门面,脚步不疾不徐。
“顺着这条街慢慢看,先打听租金,看店面大小,看看人流量。不用急着定,先多看几家摸摸底。”
他视线掠过街边一间又一间铺子,心里默默盘算。想要开一间小店,位置不能太偏,偏了没客人;也不能太过热闹的主街,主街租金压不住,前期负担太重。最好是这种老城支路,住户多,来往行人稳定,租金相对温和。
两人并肩往前走,鞋底碾过石板上细碎的落叶。
沿路有粮油店、裁缝铺、文具店,木门木窗,带着老城独有的旧质感。走着走着,一间门面不大的护肤杂货铺出现在前方。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摆着一排排玻璃罐、塑料软管包装的雪花膏、润肤霜,还有分装在小瓷瓶里的护肤膏。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润肤、防干裂的字样。
铺子里只有一个中年女店主,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择菜。
王晋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橱窗里摆放的护肤品。
下一秒,一行行淡白色的小字浮现在他视野之中,是那双被金脊白蛇咬伤之后觉醒的眼睛带来的信息。
【瓶装润肤雪花膏,成分:矿脂、硬脂酸、甘油、香精、防腐剂。作用:表层封闭保湿,缓解皮肤干燥起皮。副作用:香精易引发敏感肌泛红,长期厚涂容易堵塞毛孔,滋生粉刺。保质期剩余八个月。】
他视线移到旁边另一支软管药膏。
【防裂护肤膏,成分:羊毛脂、凡士林、少量樟脑。作用:修护手足干裂,软化角质。副作用:樟脑成分刺激性较强,不可用于面部;油性过重,夏季使用黏腻闷肤。】
再看向角落一个粗瓷分装罐里的膏体。
【自制护肤膏,成分:蜂蜡、菜籽油、少量玫瑰花瓣浸泡油。作用:短期滋润皮肤。副作用:无灭菌处理,容易滋生细菌,存放超过三个月会酸败,涂抹有引发皮炎风险。】
一行又一行信息安静浮现在眼前,每一样护肤品的内里成分、真实效用、潜藏坏处,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遮掩。寻常人只能看见瓶罐包装,闻见花香,听店家口头吹嘘滋养嫩肤,可在他眼中,所有优劣全部摊开。
王晋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橱窗内的各样膏霜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心底却猛地一动。
他一直以为,这双眼睛只能用来鉴别古董旧物,分辨年代真伪,估测市场价值。他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多想。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堆护肤膏,连成分、作用、副作用都能清晰显现。
既然能看清每一样东西单独的属性。
那如果把几种东西调配混合在一起呢?
他能不能挑选合适的原料,避开那些刺激性强、容易致敏的成分,剔除所有副作用,按比例搭配,合成一款全新的膏霜?
一个念头慢慢在心底生根,越想越清晰。
市面上这些润肤的东西,要么带香精刺激皮肤,要么油腻闷毛孔,还有自制的没有灭菌,暗藏细菌风险。若是由他挑选原料,依靠这双眼睛实时查看每一种材料的属性,调配的时候,随时观察混合之后产生的变化,避开所有有害的反应。
他完全可以做出一款温和,滋润,又没有副作用的护肤膏。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让他心头微微震颤。捡漏古玩是一条路,可若是能自己调配出好用的东西,又是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出路。不需要完全依赖市场上可遇不可求的古董珍宝,掌握配方,就能源源不断做出货品。
高英见他停下脚步,目光一直落在橱窗里面的瓶瓶罐罐上,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轻声开口。
“你在看这些润肤膏吗?山里一到秋冬,风大,手上很容易裂口,以前我也买过这种雪花膏,只是涂上去有时候脸会发痒。”
她想起从前在黄土大山,每到秋末冬初,干燥的大风刮上几天,手背就裂开细小的血口子。攒很久的钱买一小盒雪花膏,有的涂上之后,脸颊发烫发红,只能赶紧洗掉。那时候她只当是自己皮肤不好,不知道是膏子里的东西有刺激性。
王晋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方才冒出来的想法,语气平静。
“这些膏子里不少东西带刺激成分,敏感皮肤用着就容易不舒服。”
高英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店家说都是温和润肤的,还说能养皮肤。”
“店家只讲好处,不会提坏处。”王晋淡淡说道,目光再次扫过橱窗,“每一样原料都有它的作用,也有弊端。若是挑对材料,按合适比例配在一起,是可以去掉这些不好的地方。”
高英微微歪头,认真听着,心里似懂非懂。
“你的意思……自己做润肤膏?”
“嗯。”王晋轻轻点头,心底继续思索。蜂蜡、甘油、羊毛脂、植物浸膏,这些原料不算难寻,中药铺、杂货市场都能买到。调配的时候,他的眼睛可以实时读取每一种原料的数据,混合之后还能看到新混合物产生的效果,预判会不会产生刺激性物质,有没有潜在副作用。
别人调配只能依靠书本记载,反复试验,很容易失败。可他不一样,每一次调配,成品好坏,一眼就能看清。
高英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要是真能做成,那也挺好。秋冬皮肤干裂的人很多,要是东西温和好用,应该会有人愿意买。”
她心里想着,若是以后小店开起来,店里除了零碎小物件,还能摆上他们自己做的润肤膏,那这间小店就更特别了。这不再仅仅是倒卖旧货的铺子,里面还有属于他们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王晋看着她眼里泛起的光彩,心底的想法愈发笃定。原本打算开店,只是想着收一些旧物件售卖。现在多了一条新路子。古玩捡漏机遇可遇不可求,但是护肤膏只要原料充足,就可以持续制作。两条路子并行,生意会稳很多。
“先继续看铺面。”王晋收回思绪,开口说道,“门店的位置、租金先摸清楚。做膏的事,我们回去慢慢琢磨,先找地方买点原料试着配一配,看看效果。”
高英应声,脚步重新迈开,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护肤店的这短短片刻,一个全新的想法,悄悄落进两人往后的规划里。
他们继续沿街查看两侧的门面。往前走几十米,有一间门面空着,木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红纸,写着门面出租。
王晋停下脚步,抬眼打量这间铺子。门面不算大,一间前厅,后面带个小小的隔间,门前人行道宽敞,旁边是居民区的出入口,来往大多是附近住户。
他走上前,凑近看纸上留下的联系电话。
“这间可以问问。”
高英站在他身侧,抬眼打量这间空置的店面,指尖轻轻抵在唇边,目光细细扫过门窗、墙面。
“看着大小刚好,后面还有小隔间,隔间可以放东西。就是不知道租金贵不贵。”
“等下打电话问问房东。”王晋说着,目光望向街道远处,“再多看两家对比一下,不能只看这一间。”
高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延伸开的街巷。阳光落在她发梢,暖融融的。原本开店只是一个模糊的期许,现在,除了收售旧货,他们心里又多了一件可以一起试着做的事。
王晋一边往前走,脑子里还在不断推演调配膏体的事情。
哪些原料滋润力强,刺激性低;哪些材料不能互相混合,一旦掺在一起就会产生不好的物质;配比多少才能兼顾滋润度,又不会过于油腻。他在心里一样样罗列,依靠那双眼睛刚刚读取到的数据,默默筛选可用的原料。
他心底清楚,这件事不能急躁。需要先少量采购原料,回到小院里小范围试配,每一次调配,都用异能查看混合物的各项数据,反复调整比例,直到调出一款作用明确,几乎没有副作用的成品。
高英走在他身旁,安静陪着,时不时开口,说出自己朴素的想法。
“做膏的话,原料会不会很难买?”
“大多原料中药铺、老城的化工杂货摊都能找到,不难。”王晋回道,“就是需要反复试,一次未必能成功。”
“没关系,慢慢来。”高英抬眼看他,眉眼温柔,“我们不急,慢慢试就好。”
两人沿着老城街道继续缓步前行,一间一间打量沿街铺面,记下位置,留意人流,心里同时揣着两件事。一件是寻访合适的门店,为开店铺路;另一件,是刚刚萌生出来的,自制护肤膏的全新构想。
风顺着街巷缓缓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慢悠悠滚向前方。
午后的阳光斜斜倾洒在旧货市场的石板路上,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尘土和晒干草药的味道。摆摊的人大多支着简易木板,旧物件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收音机断断续续放着戏曲,来往逛摊的人三三两两,弯腰翻拣,低声议价。
高英跟在王晋身侧半步,目光安静扫过两侧摊位。方才沿街看完几处待租铺面,一路走到这里,她脚步不慌不忙,时不时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王晋。
她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直接往里面走吗?外面这些摊子不看了?”
王晋脚步没有停顿,视线直直望向市场深处那片少有人驻足的角落,微微点头。
“上午来过一趟,外圈的摊子我大致扫过,没什么值得出手的东西。里面还有几处摊位没看过,去那边瞧瞧。”
高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跟着他的方向望过去。市场深处的摊位比外面冷清不少,东西堆得更杂乱,很少有人愿意费力气蹲在尘土里翻找。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流,避开堆叠的旧木箱、破损藤椅,一路往市场最里侧走。摊位之间的过道狭窄,地上散落着碎瓷片、生锈铁钉,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守着最里面这个摊子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半靠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旱烟杆,烟雾慢悠悠从嘴角飘出来。摊子上的物件胡乱摆放,铜器、木雕、瓷瓶挤在一处,一件青花小罐摆在摊子靠前的位置,旁边压着一张硬纸片,用黑色毛笔写着一行字:仿明代青花罐,200元。
不少路过的人瞥一眼纸片,看见标明仿品,便摇着头径直走开,连伸手碰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王晋脚步停在摊前。
他的视线落在那件青花罐上,眼底瞬间浮起一行行淡白色的文字。
【明代中期民窑青花罐。胎质:高岭土混合瓷石,胎体紧实;釉面:泛青亮润,青花料为浙料,发色沉静,层次分明。作用:陈设收藏。副作用:无;瑕疵:罐口有一处极细的老冲线,不影响整体完整度。市场合理成交价:一万八千元。】
一行信息清晰铺展在视野里,没有半点含糊。
纸片上明明白白写着仿制,摊主自己都认定这是现代仿造的玩意儿,只敢标两百块低价,可在他眼中,这是实打实的老瓷真品。
王晋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心底微微一动。
摊主不识货,自行判定为仿品,低价挂牌,反倒把大部分藏家直接挡在了外面。旁人看见标签,根本不会仔细去看瓷胎、釉色和青花发色,白白放过这件老物件。
高英顺着王晋的目光看向摊子上的青花小罐,目光落在那张写着仿品的纸片上,小声凑近他耳边。
“上面写是仿的,两百块。”
她眼神柔和,静静打量那个青花罐。罐身绘着缠枝莲纹样,蓝白相间,看着干净好看。她不懂瓷器真假,只看见摊主标注的字样,心里以为这就是现代做出来的仿货。
王晋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青花罐上,语气平稳,只对着高英低声回话:“标签是摊主自己写的。”
守摊的老头听见两人说话,抬了抬眼皮,吸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开口。
“小伙子,小姑娘,看上这个罐子啦?明说,这是仿的,不是老东西。我收来的时候人家就说了,现代仿明的,当个摆件玩玩还行,别当古董买。两百块,想要直接拿走,不还价。”
老头说得坦诚,没有半点刻意骗人的心思。他自己鉴别不出真伪,多年前收进来,旁人告诉他是仿品,他便一直当成仿货摆着,标个低价,能卖掉就卖,卖不掉也无所谓。
王晋目光依旧停留在青花罐,视线再次扫过罐口那道极细微的冲线,视野里的数据没有变化。真品无疑,只是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老瑕疵,也正是这点瑕疵,让当年转手的人误判为仿品。
“我看看。”王晋开口。
老头抬了抬下巴。
“看吧看吧,小心点拿,别摔了。摔碎了两百块你得赔。”
王晋伸出手,动作轻缓,指尖小心捏住罐身两侧,把青花罐从一堆杂物里捧了起来。掌心感受到瓷胎沉甸甸的质感,釉面温润,不是现代仿瓷那种浮在表面的光亮。他缓缓转动罐子,目光仔细扫过罐底的圈足,眼底的信息随之跟着缓缓刷新,依旧是明代民窑的各项特征。
高英微微俯身,凑过来静静看着罐身漂亮的缠枝莲花纹,睫毛轻轻颤动。她抬眼看向王晋的侧脸,默默观察他的神色,心里安静等着他的判断。她信任王晋的眼光,只要他觉得值得,她便不多说什么。
王晋将罐子缓缓转回到正面,目光落回摊主身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心底波澜。
“两百块,我要了。”
老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把旱烟杆搁在脚边石头上。
“爽快。我都说了是仿品,你买回去当摆设没问题,以后别拿着当老物件找人估价,免得闹笑话。”
“我明白。”王晋应声,伸手摸出兜里备好的现金,数出两张百元纸币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用手指捻了捻,确认无误之后随手揣进上衣口袋。
“东西归你了,拿好。”
王晋双手小心捧着青花罐,指尖托住罐底,动作轻柔,防止磕碰。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高英,眼神轻轻示意,示意可以离开摊位。
高英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慢慢走出这个摊位,离开老头的视线,一直走到市场中段一处人少的墙根下才停下脚步。
墙根处安静,来往行人不多。王晋低头,再次仔细端详怀里的青花罐。
高英站在他身旁,压低声音,气息轻轻落在空气里。
“这个……难道不是仿的?”
她心里隐约猜到几分。若是真只是普通仿品,王晋不会特意绕到这个角落,花两百块买下。方才摊主反复强调是仿货,他依旧直接付钱。
王晋抬眼看向她,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回答。
“不是仿品。是明代中期民窑青花罐,真品。”
高英眼睛微微睁大,目光重新落在青花罐蓝白交织的缠枝莲花纹上,眼底带着一丝惊讶。
摊主白纸黑字标明仿品,只卖两百块,竟然是真的老瓷器。
“那为什么摊主自己会觉得是仿的?”她轻声问道。
“罐口有一道很细的老冲线,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加上民窑器物,没有官窑那样精致规整,很多人容易看走眼。”王晋指尖虚点罐口那道细微裂痕,“当年流转的时候,有人看错,说是仿品。摊主一直信了这个说法,索性直接标上仿品售卖,价格压得很低。”
高英顺着他指点的地方仔细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那道几乎隐在釉色里的细线。她轻轻吸气,心里感慨。
就因为一处细微的老裂痕,好好的真品,被当成仿品廉价处置。如果不是王晋有那样一双眼睛,这件青花罐或许会一直摆在这个角落,无人识货。
她目光温柔落在青花罐上,又抬眼望向王晋。
“那这个现在能值多少钱?”
“市面正常成交,一万八上下。”王晋低声说道。
高英心头轻轻一颤。两百买入,价值一万八。又是一次捡漏。
她低头看着罐子上舒展的缠枝莲,蓝白釉色温润耐看。心底没有立刻涌起暴富的狂喜,先是生出一丝怜惜。这件老瓷器,静静存放了数百年,却一直被人误认成仿造的假货,蒙尘在旧货摊的杂物堆里。
“那我们……是之后找机会卖掉吗?”高英轻声问。
王晋低头看着怀里的青花罐,心里默默权衡。
可以出手变现,拿到这笔钱,门店租金、购置做护肤膏的原料,资金就更宽裕。可也可以暂时留存,和碧玉盖盒一起收在家中。
他抬眸看向高英,语气放缓。
“不急。我们现在两件事并行,门店还在考察,护肤膏的原料还没采购。这件青花,可以先收起来。等后面看资金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高英轻轻点头,眉眼柔和。
“听你的。”
王晋小心把青花罐抱稳,护在身前。
“市场里面还有两三个摊子,我们简单扫一眼,没有合适的就回去。顺便绕到杂货摊子看看,打听做润肤膏要用的原料。”
高英眼睛微微一亮,想起下午在护肤店萌生的想法。
“好,正好问问蜂蜡、甘油这些东西好不好买,价格怎么样。”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王晋小心护着怀中的青花罐,目光扫过剩下的摊位,不再像上午那样挨个停留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