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暗下来之后，主持人刚念完下一组的人选，程欢欢就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在膝盖上把手指弄了弄。不看台下观众，而是侧过头去望着顾景川。他也转过脸来，在目光相撞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但是动作一致得好像排练过一样。走在外面，手虚扶在她的背后大约半寸处，带着她避开人群，从观众席旁边的通道往后台走。走廊里比较安静，只听见鞋子敲打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远处设备调试时发出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拐过一个弯之后，灯光由大厅里的明亮大灯变成了昏黄的暖光，两边墙上挂着幕布、道具箱等储物架。没有人的地方只有通风口发出的微风。停下来之后面对面地站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见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程欢欢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奖杯，金属边角有点硌在手心里。慢慢地松开手指，把奖杯放到旁边那张堆满了文件的长桌上面。杯子碰到桌子发出“当”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地方听起来非常清楚。
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已经有些湿润了。
顾景川看着她，但是没有动。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并不是在等语言、诺言，而是要得到一个结果。幕后走到台前，从一个人写到两个人一起写，在此之后属于他们俩人的时光。
向前迈一步，张开双臂。
她马上跑过去，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他穿的西服仍然保留着会场里的温度，肩宽胸阔，抱得紧但是不勒得慌。她的脸挨着他的胸口，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渐渐地和她的心跳声融合在了一起。
一手环住她的背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朵后的那缕翘起的碎发上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鼻子一酸，但是没有哭出来，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好像要把这几年来的熬夜、焦虑、被质疑、被误解都塞进这个拥抱里，和他一起承受。
没有一个人说话。
说的不够好。祝贺的话太轻了，辛苦的话又太远了。这是她第一次投稿的时候，她躲在被子里改稿子的那个夜晚，是他在投资方的压力下坚持请新人编剧的会议记录；也是她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发了一条崩溃的信息，他立刻就回复了“在”的聊天框，还是他剪片子剪到天亮的时候，她默默的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直到通风口的风突然变大了，把墙上挂着的一块幕布给吹动了一下，发出“哗”的一声响。两个人几乎同时微微一震，但是并没有马上分开。
程欢欢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被水打湿了一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笑得并不大，但是很真诚。看着她，镜片之后的眼睛非常沉稳，轻轻点了一下头，仿佛在回应着那些没有说出的话：我知道，我全都记得，我们一起走到今天。
她用手抹了一下眼泪，动作很快，不想让他看到。但是被他看到了。他抬起手来，大拇指轻轻的碰了碰她的下眼睑，动作很轻柔，好像害怕破坏了什么一样。她没有躲开，反而向他靠近了一些，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又抱得更紧了。
这次时间较长。
她的手摸到了他后背的衣服上，指尖可以感受到衣服下面的肌肉线条。呼吸时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耳朵里，成为一种无声的安慰。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很多画面：图书馆里她写到睡着了，醒来后发现他坐在一旁看剧本；第一次进剧组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名字写进了主创名单里；被人造谣说她是靠关系上位的，他连夜整理好资料发声明为她辩护……
其实一路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前进。
睁大眼睛看着他。他也望着她，没有一丝疲倦、应付的表情，只有坚定而温柔的目光。此时此刻，比起奖杯、掌声和热搜，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谢谢你。”
声音很小，被风吹走了。但是他是听清楚的。
并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是应该的”。低下头，下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然后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好像在说：不要说话，再让我抱一会儿。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比较明显，梨涡也微微凸起了一些。她又把脸埋了回去，一只手从他的背后滑到胸前，手指勾住了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地方，轻轻一捏。
他知道所做动作的意义。每次写完结局之后，她都会合上电脑，在收起衣服的时候摸一摸自己的衣角，仿佛给故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现在把这个动作教给他。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抬手将她的发丝撩到耳后，然后手掌轻轻碰在她的后脑勺上，仿佛是在保护一件易碎的东西。
外面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又拐了一个弯走远了。后台依然很安静，但是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样独处不会太久。
程欢欢慢慢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没有勉强挽留，顺势松开手臂，但是仍然扶着她的肩膀，过了几秒之后才放开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子，又抬手把头发理好。动作很自然，但是耳尖还是有点发红。他看着她，忽然伸手将歪掉的耳坠轻轻扶正。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今天晚上第一个明显的笑容。
她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挨得很近，呼吸都能互相闻到。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小声说道：“刚才在台上你在我的手背上写的……是‘欢欢欢’吗？”
他没有否认，只是说：“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的全名太正式了吗？”
抿着嘴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形。
看了她两秒之后，他忽然伸手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是很坚决。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躲避，任由他牵着。
“还没结束。”他说，“我们还得面对外面。”
她点完头之后就抬头看着前面通往主会场的门。灯光从门缝中透出一些，可以听到主持人的串词。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手指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并且轻轻的捏了他一下。
回头看看她。
她笑了笑，说：“走吧。”
他点头之后，两个人就一起走出了房间。步调一致，距离缩短，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靠近。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墙壁上之后就重叠在了一起，灯光明暗变化的时候也没有分开过。
门把手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咔哒”一声响。
里面的世界正在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