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相扣，走到后台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从上面照射下来，地面也变得微微发白。脚步声很小，在主持人试音、对讲机杂音之中已经分不清了。程欢欢的手心有些出汗，无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他手掌上的纹路。顾景川并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更加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前面是通往舞台的侧门，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等他们。门一打开，里面的声音就涌了出来，掌声、音乐、报幕声，像潮水一样扑到脸上。她脚步顿了一下，他顺势往前带了一步，两人一起踏进了大厅。
聚光灯已经照在舞台中央，红地毯从台口一直延伸到观众席。主持人正在念颁奖词，语速较慢但很清晰：“下面颁发的是‘年度最具影响力的青年作家’和‘年度杰出青年制片人’两个奖项，获奖人分别是程欢欢女士、顾景川先生。”
台下顿时亮起了很多闪光灯，就像是夏夜突然爆发的萤火虫一样。两人一起走上了台阶，步调一致。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方，裙子也跟着走动起来。走在她的旁边，肩部稍微向她这边倾斜了一些，形成了一道稳定的保护墙。
上台的时候，她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稍微慢了一点，脚下一滑。马上伸手扶住她的肘部，用很轻的力量一托就稳住了。她朝他看了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眼神很平和，仿佛在说“没事”。
颁奖嘉宾是一位业内资深的老前辈，银白的头发，笑容很亲切。把两个奖杯递给程欢欢的时候，在她左边和右边各放了一个。程欢欢双手接过奖杯，手指触碰到金属底座的时候感觉是冰凉的。低头一看杯子上刻有她的名字以及《微光》两个字。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儿发紧。
转过身来给观众致意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他们今天晚上第一次真正对视。
她眼里有光，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是他见过很多次的、写完最后一章时才有的那种亮。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又坚定，像是在说：我们做到了。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镜头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但是他们都没有去看别人，只是一味地望着对方。
过了几秒钟之后，主持人就让他们每人说几句。她摇摇头，小声说，“我不说。”于是他就代替她说：“感谢大家对作品的认可。”虽然没有太多的话，但是声音很平和，并且在下面听的人们也鼓起了掌来，而且比之前更热烈一些。
退到台边下场的时候，他们刚要动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之后也跟着停了下来。
转身之后面对着他，距离很近，可以看见他衬衫领口的一根小线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一刻他看懂了她的目光——你想要说什么？知道。来不及说出口的感谢、熬过的夜晚、修改过的稿件，在出租屋里不敢接电话的时候，他发来的一条信息，“我在。”
他眨了下眼睛，好像是在说：我都记着呢。
台下有人小声呼喊，摄影师马上调整了镜头焦距。这帧画面被很多媒体截取，并且后面加上了这样的文字：不需要说话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是在相爱
他们走下舞台，回到座位区的路上，不断有人祝贺。一位女导演笑着拍她肩膀，“小姑娘优秀，书火电影也火。”她点头，说了句“谢谢老师”。旁边一位男制片人举杯示意，顾景川抬手回敬，动作利落，神情如常。
但是只有她知道，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的手腕一次，用手指写了三个字母H-H-H。
欢欢。
她抿着嘴没有笑出来，但是耳尖是红的。他看见了之后眼睛一眯，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但是又忍不住再去看她一眼。
坐下之后，她将奖杯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指轻轻的抚摸着杯口。他喝完水之后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发现她在看着自己。
“怎么？”他问。
她摇头，“没什么。”
其实是有事情。她想问他，在台上时他是不是也心跳很快。但是她没有说出来。这个时候有些话不能说，也不用说。
灯光逐渐变暗，下一项大奖马上就要颁发了。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得到主持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她坐着，背挺得非常直，但是肩部放松。他坐姿依然很端正，穿的西服也十分挺括，但是目光一直望着她，即使她只是低头理了理发尾。
大屏幕上的提名短片正在播放，光影在他们的脸上流转。她忽然感到手背发烫，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轻轻一按之后又收了回去。
动作非常轻柔，没有人发现。
但是她能感觉到。
就像那年冬天她发高烧的时候，他会在半夜敲门送药；第一次进剧组时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在会议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脚踝；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的时候，他也正看着她。
第三回。
这一次的时间要长一些。
她眼中有细碎的光，好像要掉下来的眼泪，但是并不是伤心的时候。看着她的样子很深邃，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一样。不笑也不说话，但是她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谢谢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台下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这两个很甜”，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镜头一转就停在了两个人并排而立的画面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转过头来望着自己，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是却没有发生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可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已经融为一体了。
新的获奖名单开始宣布，掌声又响了起来。收回目光，坐好。把奖杯放到桌子上之后，他又拿起节目单翻了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非常小。
大厅的灯又亮了，舞台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期。坐着的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是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流动，好像两个人一起经历了漫长的旅程，在终点站了一会儿，并不急于庆祝，只是想看看对方是否还活着。
她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之前写的那个片段：女主角终于得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奖杯，但是最想与之分享的人却已经不在了。当时她把这段删掉了，认为太过悲伤了。现在的她才明白过来，真正的完整故事并不是一个人走到了终点，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陪着你一起站在上面。
此时此刻，那个人就在她的身边。
喝完水之后喉结动了动，她看了一眼之后又马上移开了视线。嘴角微微上翘，但是不易被人察觉到。她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手指继续缠绕着包包的带子，一圈接一圈。
外面有车子行驶的声音，还有风声。典礼还在继续，下一个环节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灯光又暗下来之后，主持人就上台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侧过头来看了看她。
她也转过脸来。
第四次互相看着对方。
1秒。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