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很烫手,程欢欢靠在影院的座椅上,手指轻轻触摸着屏幕。她没有看票房数据,也没有点开热搜词条,只是把出现的影评一条条往下看。有人写道“男主淋着雨走过一条街的时候,我哭得像一条狗”,有人截屏说“这个镜头调度非常稳定,每一帧都在诉说着什么”。她看的速度较慢,一字一句地读,生怕漏掉了哪一句真话。
银幕上黑乎乎的,片尾字幕还没有看完呢,在场的人中还有几个没有离开座位。前排两个女生头挨着头,小声说:“没想到会这么戳人心……我以为这是一部商业片。”后排传来了纸巾盒传递的声音,之后就是轻轻的抽鼻子声。
转过头来看着顾景川。取下眼镜之后用手指轻轻的揉了揉眉头,生怕弄出声响。但是嘴角上翘,不管怎么压也压不住。她突然想起昨天刷新销量的时候自己是手抖、心跳加速、不敢相信的样子,现在轮到他了。
把手机锁屏之后放到包包里,再伸手去握他的手。他手心发热,脉搏平稳,但是比平时要快一些。
他侧过脸来看她,眼神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你行啊。”她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不是运气好,是真的牛。”
笑过之后,他把眼镜戴上,顺势反握住她的手,“你不是更厉害?书卖断货那天都没见你这么激动。”
“那是我的事。”她说,“可这是你的心血。我看得出来。”
他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放映厅由黑转灰白,观众也开始陆续站起来,有的鼓起掌来,有的还在擦眼泪。他们没动,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走出影厅之后,走廊里比较安静。外面的大厅仍然很热闹,制片组的人正在讨论加场的事情,有的同事发来消息说:“院线经理说排片要调整了!”观众反馈很热烈顾景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一句“辛苦”,语气很平和,拇指按在屏幕上的时候停顿了几秒才松开。
程欢欢走在他的旁边,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怎么了?”
她踮起脚来帮他把被汗水浸湿的额前头发理好。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解开了一颗纽扣,袖子也卷到了小臂处,看起来比平时要宽松一些,但是肩部仍然很紧绷。
“你明明开心得要命。”她说。
顿了顿之后,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好像被戳到了什么。
她笑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为你感到骄傲。”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双臂收拢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西装外套碰到海报架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音。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点电影院地毯清洁剂的气息。
“别闹。”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谁闹?”她把脸埋在他肩窝,“你拍出了你想拍的东西,没人糊弄你,也没人逼你改结局。这就够了。”
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粗重了,胸膛也是一起一伏的。过了一两秒之后,他将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上,一只手顺着她的背慢慢抚摸下去,好像是要确认一下是不是在做梦。
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慢慢地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之后,嘴角一弯,低头看了看表,然后绕道从另一边走了过去。
程欢欢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之后仰起头来望着他,“你说过,只要我想写,你就一直在。那我也一样——只要你还想拍,我就一直在这里看。”
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也很深远。他抬起手来,用大拇指轻轻的抚过她的眼角,那里有点湿润,不知道是刚才看电影的时候哭了还是现在笑的时候弄湿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看你写的稿子,就想着,这个人以后一定要站在我旁边,一起做点真正值得留下的东西。”
她眨眨眼,“那你现在如愿了。”
他点了一下头说道,“嗯,如愿了。”
她拉着他往出口走,“走,去吃宵夜。我都饿了。”
“刚散场不能走太快。”他提醒,“记者可能还在外面。”
“那就等会儿。”她干脆拉着他坐在消防通道门口的台阶上,“反正今晚不急。”
无奈之下,他也坐了下来,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腿上。晚上的风里有初夏的温度。远处传来的是城市的夜晚车辆行驶的声音,近处则是电影院空调室外机发出的嗡嗡声。
她靠着他的肩膀,小声问:“累不累?”
“不累。”他说,“反而觉得特别清醒。”
我自己也一样。笑呵呵地说,“以前总认为自己写的东西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现在看到你这么多人喜欢你,才明白我们其实一直在同一条路上前行。”
侧过脸来看着她,月光由安全出口的玻璃窗射入,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一道浅淡的梨涡。
你比我勇敢很多。他说,“你敢于写自己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而我一直在学习如何不把自己藏得太深。”
她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来和他十指相扣。
楼上出现了脚步声之后,就听到了工作人员关闭灯光的声音。他们没有动,一直坐着,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和别人的心跳声。
明天还要开会。他说得很轻。
开呗。耸耸肩说,“反正你现在已经是大导演了,还有谁敢说你?”
制作人。他说,“不是导演。”
其实是一样的。摆了摆手说,“你决定吧。”
笑的时候声音很低沉,好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一样。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于是就从包里拿出一张电影首映票,上面印有影片名称和放映时间。撕下一角,在背面写上几句话,放到他的上衣口袋里。
干什么呢?问的是他。
“护身符。”她说,“下次开机前贴监视器上,保票房。”
他掏出那张纸条,借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顾景川做的东西一定很优秀。
他笑过之后就把纸条折好收起来,“行,我贴。”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道,“走吧,回家。”
站起来把外套披在肩上,牵着她的手,“你不回宿舍?”
“回啊。”她说,“但我明天早上还得赶论文,你送我去学校。”
大四还写论文呢?笑着。
你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毕业之后就可以成为制片人了吗?瞪了他一眼说,“我是正宗的中文系学生,要拿学位的。”
他说,“对,你是正经人,我是野路子。”
“少来。”她拽他一把,“你才是科班出身的好吗?金融管理双学位,谁比得过你?”
他任她拉着往前走,脚步轻快,“可我现在就想干一件事——陪着你,把你写的故事,一个个变成真的。”
她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他。
站在安全出口的灯下,目光很坦然,神态也很认真。
并不是未来的。他说,“现在就做。”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牵起他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电影院的大门,在门口的巨幅海报上可以看到主角的身影,在雨巷的尽头,手中拿着一把倾斜的小伞。程欢欢往上看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
“这镜头是你拍的吧?”
“嗯。”他说,“最后一版是我坚持保留的。”
很美观。她说,“好像有人一直都在等你回家。”
侧过头来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嘴角慢慢地上扬。
街对面有灯光的便利店里面,店员正在整理货架。路边有一辆共享单车,风把车铃吹得微微摇晃,叮——
程欢欢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