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射进来,照在茶几上翻开的一本新书样刊上。程欢欢坐在地毯上,腿边堆满了打印稿、修改笔记,手机屏幕向下扣着,她不敢看。
顾景川端了一杯温牛奶过来,放到她的身边。她抬眼看了看他,又马上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抓着睡裙袖口的线头。
“你昨天说八点出版社要给数据。”他拉开一半窗帘,阳光漫过书桌,落在她的笔记本键盘上,“你写的时候,最喜欢这个角度的光。”
她抿了下嘴唇没有出声。
其实她早就醒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后台销售曲线图,数字平得像条直线,看得她心口发紧。她不是没出过书,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本脱离网文平台、真正意义上由传统出版社发行的作品。没有流量推荐,没有榜单加持,全靠陌生人愿意掏钱买回家读。
害怕没有人买。
手机响了。铃声为老吴设置的个性化来电音乐,即旧式录音机播放的《茉莉花》杂音版。她打了个寒战,差点把牛奶弄洒。
顾景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之后,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给对方留出了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声音有些发颤:“吴老师……”
“欢欢!”电话那头的声音高得几乎破音,“首日预售破十万!实体书店紧急加印!线上渠道已经断货两次!你猜怎么着?有家连锁书店凌晨四点就接到读者电话问有没有到货,店员说‘还没开门呢’,人家回一句‘那你快点开’!”
程欢欢愣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
她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顾景川站在窗边,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尖泛白。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真……真的?”她终于挤出一句话,“是不是系统搞错了?还是刷单?”
“我拿自己饭碗开玩笑?”老吴笑骂,“数据报表马上发你邮箱!你现在就是我们社今年的头号功臣!编辑部都炸了,主编说请你吃饭都排不上队!”
挂了电话之后,屋里就安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黑了,映出她呆住的脸。然后她慢慢转头,看向顾景川。
他已经开始鼓掌了,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嘴角上扬,眼睛亮得像早晨刚升起的太阳一样。
“我说过,你值得所有掌声。”他说完,一把将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她撞到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很平稳,咚、咚、咚,像踩在她的耳膜上。
忽然间她鼻子一酸,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领口里,小声说道:“我以为……至少要等一个星期才能看出变化。”
“市场比你更懂你写的什么。”他松开她,去按音响开关,“它知道有人等着被温柔抱住。”
播放的音乐是她写作时反复听的一张轻音乐专辑。钢琴的声音很淡,好像是早晨的雾气消散了一般。
他牵她走到客厅中央,自己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微微弯腰,做了个夸张的“请”手势:“现在,你是全城最闪亮的小说家。”
她噗嗤笑了起来,抬手推了下他的肩膀说,“别闹。”
“谁闹?”他站直,认真看她,“你做到了。不是侥幸,不是运气,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她垂下眼,脚尖轻轻碰触地面。喜悦如水般上升,但她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她习惯了躲在屏幕后面写作,习惯了用笔名和世界对话,突然被人这样捧到阳光底下,反而有点站不稳。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转身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沓纸,递给她。
“读者留言截屏,昨天晚上整理好的。”他说,“你不想看风评的话,我就先帮你收着。现在已经可以看了。”
她拿过来之后一张张地翻。
每晚读你的文字入睡,像被温柔抱住。
昨天加班到很晚,在地铁上看完了更新之后,眼泪就直接掉到了手机屏幕上。”
我妈从来都不看小说,但是昨天她说这本书使她想起了年轻时的事。”
到了这里的时候,她的手就开始发抖了。
还有一条是学生写的:“我同桌说这种甜文太假,可我觉得,只要世界上有一个像男主这样的人存在,就够了。”
她的喉咙感觉很紧,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原来我真的……帮到了别人。”她说得很小声,像是怕惊走这份真实。
顾景川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身上。
翻到最后一页是书店实拍图:一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她的新书,书名用烫金字体书写,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架子前面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踮起脚来拿一本书,妈妈在旁边笑眯眯地帮她扶住书。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想继续写一百年。”
“行啊。”他低头看她,“我等你写完第一百本。”
她仰起脸来,眼睛湿润的,但是仍然笑着:“你不会嫌我啰嗦?写来写去都是甜甜的故事?”
“你不就爱写这个?”他拇指擦过她眼角,“我又不傻。你喜欢的,我才最稀罕。”
她靠在了他的肩上,手里拿着那叠纸。阳光照在客厅里,使得书脊上的字迹非常清楚。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清脆的一下之后就越来越远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赤脚跑到书房打开抽屉把那叠皱巴巴的便签纸找了出来。这是她在大二的时候写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手稿,夹在练习册里,边角都已经磨毛了。她曾经投过三次,但是都被退稿了,最后一次编辑的评语是:“情感真挚,但结构松散。”
她把那叠纸抱回来,放在新书旁边。
两本书并排着放在一起,一本是新的、整齐的,另一本则是旧的、发黄的。
“你看。”她指着它们,“一个是起点,一个是现在。”
顾景川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伸手把两本往中间推了推,让它们靠得更近一点。
“不是目前。”他说,“是还在路上。”
她点了一下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他的膝盖,手里拿着手机不断地刷新电商平台上实时的销售数据。
每次跳跃时,她的嘴角都会上扬一些。
他坐在沙发边上,脱下外套,把衬衫袖子卷起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地跟着音响里的旋律敲着节拍。
屋子里很静,只听见音乐声和时而响起的消息提示音。
她说:“明天还会这样好吗?”
他敲节拍的手停了下来,俯身到她的耳边说道:“你明天还想写吗?”
她点头了。
“那就一直。”他轻声说,“只要你想,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