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的时候，窗外已经有晨光洒进来，在灰蓝之中透出一点点微光。程欢欢是被阳光唤醒的，她眯起眼睛翻了个身，毯子滑到了腰间又被轻轻拉了起来。
她没有睁开眼睛，只觉得有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之后又轻轻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客厅里传来了水壶烧开时发出的哨声，但是很快又被调小的火苗的声音给盖住了，害怕影响别人休息。
慢慢的坐了起来，把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赤脚踏在地上。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看到小夜灯已经熄灭了，她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明明没有关。顾景川弯下腰从柜子里取出咖啡豆，听见声音之后就转过头来看了看她，但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起这么早？”她声音还哑着。
“习惯了。”他拧开磨豆机，“你文档开着呢，待会肯定又要写。”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之后，果然发现笔记本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昨天没有写完的一句话后面。正要伸手去碰键盘的时候，在桌子上看到一只白瓷杯，下面还有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来看：“今天不用开会，随你写到几点。”
字迹工整，墨色略淡一些，应该是不希望写得太重而打扰到什么。她笑过之后就把纸片夹到笔记本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不烫口，甜度适中，是他记得的分量。
她起身去厨房还杯子，顺手把自己的马克杯也洗了，擦干，放回架子最顺手的位置。顾景川正在滤咖啡，背影安静。她看了一秒，转身回阳台继续写。
中午阳光斜照进屋，藤椅被晒得温热。程欢欢窝在里面刷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一条热搜：顶流情侣官宣恋情，配图是两人牵着手走在海边，长裙飘扬，快门声炸裂。
她划了两下之后就把手机放了下来，然后轻声说道：“我们好像从来不会那样。”
顾景川抬头，手里还拿着剧本草稿，“哪样？”
“拍照、官宣、牵手走红毯。”她指了指屏幕说，“满世界都知道的那种。”
他合上本子，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那你想要吗？”
“并不是想要。”她摇摇头说，“我觉得……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安静了。”
他侧过头来看她，风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吹了起来，“安静才听得见心跳。”他顿了顿，“你看外面那棵树，每天都在长，但从没敲锣打鼓。”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的梧桐树枝叶茂密，树影斑驳，印在墙上的影子一动也不动，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新发的嫩芽。
“所以我们就成了一棵老树吗？”她笑。
是两棵缠绕在一起的。他摸了摸她的耳垂，感觉很冰凉。
她靠着他肩膀，没再说话。阳光很猛烈，使人觉得有些疲倦，楼下有个小孩骑自行车摔了跤，哭了一声，但很快就被扶了起来，笑声又重新响起来了。
到了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厨房就开始忙碌起来了。程欢欢系上围裙从冰箱中取出葱和鸡蛋，顾景川打开燃气灶把锅里的水烧开。她切葱花，他打蛋液；她下面条，他调酱料。动作非常熟练，好像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一样，没有人需要问别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水咕嘟咕嘟冒泡，面条浮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刀，看着灶台前两个人交错的手臂，还有那口共用的锅。
“这个画面，”她轻声说，“我以后老了也会记得。”
他没有抬头，手里拿着的勺子还在搅着汤，“你要先教我怎么用智能锅，不然到你八十岁的时候，我还在这给你煮糊了面条。”
她噗嗤一笑，眼角有些湿润，“你倒是打算管我一辈子？”
“不是打算。”他盛了一碗递给她，“是已经在管了。”
她接过碗，走到餐桌坐下。他坐对面，打开手机回邮件。她低头吃面，面条热乎乎的，汤有点酸，正合口味。
吃完之后她就把碗推到一边，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灵感。批阅完最后一封信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容。
她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于是抬起头来问道，“干什么呢？”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觉得，现在挺好。”
“以后也会好。”她说。
他点头，“嗯。”
电视打开之后放一部老电影，音量调得很低。她在沙发边的一侧写着东西，他在对侧看文件。中间的位置放着一盘切成片的苹果，苹果是被削成一圈又一圈的，并没有出现断裂的情况。
写完一段之后，笔尖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问道：“你认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抬起头来，不答反问：“明天还要吃番茄蛋面吗？”
她点头。
“那就一直。”他微笑，“只要你想，我就在。”
她没有再问下去，低头继续写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窗外的路灯都打开之后，楼下就有很多车辆和行人了。屋里钟面上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分，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洗衣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工作了。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笔，“顾景川。”
“嗯？”
“你说，我们老了，走路都慢了，你还陪我去逛花市吗？”
放下了手机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还想买薄荷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去买。”
“那要是我记性不好，总是忘记关灯？”
“我帮你关。”他说，“第一百次也关。”
她笑了，眼角有点湿，“那你得活得比我久。”
“我争取。”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先把你伺候到九十九。”
她抓住他的手，轻轻的握了握。
顺势拉开椅子坐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往后面靠了靠，两个人就都安静下来了，也没有再说话。
电视的声音很小，还在播放。厨房水龙头没有关严实，一滴滴水掉进水槽里。
于是她觉得未来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它就隐藏在每一个清晨、每顿饭、每一次牵手以及一句“我管你一辈子”的背后。
顾景川均匀的呼吸落在她的脖子旁边，她手中的笔停在了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下一个字。
就这样两人谁也没说一句话，彼此安安静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