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哗的响，泡沫顺着瓷盘流下。程欢欢把脸贴在顾景川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稳定而有力。闭上眼睛又睁开之后，她松开了手，在他的腰侧轻轻拍了一下，“我去擦桌子。”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回头，洗碗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水龙头的水也调小了，好像是怕影响到别人。
她拿过抹布，从餐桌开始擦，顺手把咖啡杯收进水槽边。经过冰箱时，看见那张写着“牛奶、鸡蛋、猫粮（？）”的便签还贴着，笑了笑，没动它。客厅地板上阳光已经挪了个位置，照到沙发脚那儿，藤椅被风吹得转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擦完桌子之后，她准备去阳台的时候听到流水声停止了。紧接着一个杯子就放到她的面前。白瓷的，有一圈浅蓝色的边，这是她常用的杯子。
她没有看就接住了，指尖碰着杯壁，温的，刚好能喝。
“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她说。
“顺手。”他拧干抹布，搭在水槽沿上，转身去抽屉拿保鲜膜，“你文档开着呢，待会肯定顾不上喝水。”
低下头来看了看杯子，并没有说什么，然后抱起杯子走到了阳台上。
笔记本还停留在空白文档页面，光标一闪一闪。她坐进藤椅，吹了口咖啡，热气扑在脸上。风把窗帘撩起来一角，外头梧桐树影子晃着，楼下小孩还在骑车，家长声音远远传来：“慢点！别摔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又抬了起来。
顾景川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对面坐在椅子上。翻了两页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她，说：“卡住了吗？”
“不是卡。”她摇头，“就是……一时之间不想写了。”
“想别的事？”
“嗯。”
合上书之后，并没有问是什么，只是说：“等你想写的那一天再写。”
她笑了一下，望着楼下那片树荫，“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哪样？”
“就是……什么都不用说，你也知道我要什么。”她顿了顿，“比如你刚才递杯子，我都没开口。”
他看着她，“你早上七点二十喝第一口咖啡，糖一勺，不加奶。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会盯着窗外发呆超过五分钟。改稿第三遍开始咬笔帽。这些，我都记得。”
她抿了口咖啡，热乎乎的，从喉咙滑下去，“我不是怕你不记得，我是怕……有一天我们变得需要说了才算数。”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轻轻顺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忽然说：“我想写个故事，讲一个女人，在特别普通的一天里，突然发现她有多幸福。”
他点头说，“因为那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发现昨晚忘记关的灯被人关上了。”
她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目光很平和，“还有，她穿反的拖鞋被悄悄地摆好了，冰箱里多了一盒她喜欢吃的酸奶，阳台上的薄荷被人浇了水。她出门前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被叠好放在玄关。”
她笑得眼睛很亮，“对，就是这样的。”她本来以为日子就是过着，结果那天她站在电梯里，突然想起来——原来有人一直在替她留意这些小事。
“她不是突然幸福。”他说，“是终于看见了。”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了。风不大，窗帘也跟着微微晃动。有一只麻雀停在了栏杆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之后就飞走了。
她打开文档，敲下第一行字：“林晚在星期三早上醒来，发现客厅的灯是关的。她记得自己昨晚明明没关。”
他没看屏幕，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表带。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新闻女主播正在讲一个明星因为合同问题上了热搜，镜头切换到红毯场景，闪光灯亮起。
程欢欢皱起眉头，走过去换台，按了几下，跳出个美食节目，厨师正在煎牛排。
“何必呢。”她嘟囔一句，把遥控器扔到了茶几上。
“我们不会变成那样。”顾景川说。
她回头看他，“你就不在意那些红毯、热搜了吗？”
“我在乎项目有没有意义。”他放下书，“还有，回家能不能看见你。”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背对着光源，影子被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她又走回来，把昨天剩下的一块蛋糕夹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吃点甜食吧。”
挑了挑眉毛说道，“下午茶？”
“补充能量。”她坐下，“你批邮件的时候容易饿。”
他笑出声，叉起一块，“开会之前一定要吃点东西，你还记得吧？”
“你低血糖。”她说，“上次你晕在我电脑前，吓死我了。”
没有晕倒，就是趴着休息。
“一样。”
他咬了一口蛋糕，含糊地说：“其实那天我没有低血糖，看到你改稿到凌晨三点就心疼了，想让你早点休息。”
她愣住，“所以你是假装的？”
“嗯。”他坦然承认，“你哄睡了我，自己才去睡的。值了。”
她伸手打他胳膊，“你耍诈！”
他躲开之后笑着举起了手，“下次还敢。”
哼了一下之后低下头去搅弄咖啡。阳光照射到她的手上，苍白的皮肤可以看到里面微小的血管。今天她穿了一条米色棉麻长裙，袖子比较宽大，手腕外露，戴着一串小银铃铛，一动就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电视里传来笑声，是综艺节目录现场的声音。她又想去换台，他先开口：“不用换。”
她看着他。
“这期嘉宾是我表哥。”他说，“他挺有意思的。”
她坐回了座位上，问，“你表哥是不是每天都被人催着结婚？”
“催。”他点头说，“上个月家族聚会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围着他问‘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他说‘我喜欢男人’，全场静默了三秒之后，我奶奶就说‘行，那妈给你存钱，以后做试管用’。”
她噗嗤一笑，“你们家人都那么开明吗？”
“也不是开明。”他摇头，“就是觉得，人活着，别委屈自己。喜欢谁、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要不害人，都行。”
她静静听着，手指绕着铃铛链子。
“其实我也不是真想躲一辈子。”她轻声说，“我只是希望，无论走多远，回来还能这样吃饭，还能有人记得我咖啡几分糖。”
“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他说。
她抬头看他，朝他笑了。
他也笑得很温柔。
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于是就去书房拿了一本旧笔记本。打开一页之后发现上面画着一个小房子的草图，小房子有阳台，阳台上种满了花草，门口还有一只猫窝，窗户是打开的，窗帘也飘在外面。
“我大二时候画的。”她说，“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有自己的家，就这样。”
他拿过来看了看，“厨房在这儿？朝南？”
“嗯，做饭可以晒太阳。”
“卧室要大一些，衣柜得够用。”
“你在意衣柜吗？”
你的衣服越来越多了。他指了指房间的一个角落说，“那里可以放一张双人沙发，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书。”
“要不放摇椅？”她提议，“我晃着写东西，你坐着读剧本。”
也可以。他点头说，“旁边再点一盏灯，你比较怕黑。”
她说，“我不至于那么胆小。”
“你自己一个人不敢去厕所。”他淡淡道。
“那是有一次楼道灯坏了！”
“哦。”他合上本子，递还给她，“我记住了。”
她接过之后，并没有提出异议，脸有些发烫。
傍晚六点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她去厨房煮面，他也跟着一起做。她切葱，他烧水；她下面条，他打鸡蛋。两人挨着站在灶台旁边，都不怎么说话，但是动作却非常协调，仿佛之前练过一遍似的。
面快好了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接过她手中的菜刀，“只要你还想吃我做的番茄蛋面，我就天天做。”
那我就要吃一辈子了
“好，我管一辈子。”
她笑，靠在他肩上。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她头顶。锅里的水咕嘟响，面浮起来，香气慢慢散开。
他盛了一碗面递给她。她接过去，走到餐桌边坐下。他坐对面，打开手机看邮件。她低头吃面，热乎乎的，汤有一点酸，正合口味。
吃完以后，她把碗放到一边，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今天的灵感。他批完最后一封，抬头看她一眼，嘴角挂着笑容。
察觉到视线之后，她就抬起头来说，“干什么？”
“没什么。”他摇头，“就觉得，现在挺好。”
“以后也会好。”她说。
他点头，“嗯。”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暗，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也跟着亮了起来。楼下车辆川流不息，行人也很快地穿过了树荫。此时此刻已经是七点二十了，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洗衣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工作了。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笔，“顾景川。”
“嗯？”
你说，等我们年纪大了，走起路来都慢的时候，你还愿意陪我去逛花市吗
放下手机认真的看着她，“你还想买薄荷的话，就和我一起去买。”
如果我记性不好，总是忘记关灯怎么办
替你关上。他说，“第100次也要关。”
她笑了，眼角有点湿，“那你得活得比我久。”
“我争取。”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先把你伺候到九十九。”
她握住他的手，轻轻的捏了一下。
他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往后面靠了靠，两个人就都安静了下来，也没有再说话。
电视机的声音很小，所以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有拧紧，滴滴答答地往下滴，一滴水落入水槽中。
她突然觉得未来的距离并不遥远。它就藏在每一个清晨里，在每一顿饭中，在每一次牵手的时候，在每一句“我管你一辈子”的承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