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的时候，阳光比昨天早了两分钟照在沙发扶手上，也照射到了程欢欢的脚背上。她活动了一下脚趾，眼皮跳了两下之后慢慢地睁开。盖上一条米色的薄被子，软绵绵的还有太阳的味道。电视机还是开着的，但是声音已经被关掉了，画面也停在了老电影片尾字幕的地方，在黑屏的最后一帧是男女主角手拉手走在黄昏的街道上。
她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脖子有点僵硬，乱蓬蓬的头发堆在了一边。顾景川不在沙发上，在客厅里也没有见到他。揉了揉自己的脸之后，就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底发出的轻响，应该是有人在煮东西。
“你醒了？”他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碗，“粥还有，要吗？”
她爽快地答应了，趿拉着拖鞋走到那边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是温热的。
她拿着碗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吐司之后就问，“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一刻。”
多睡半个小时也不错。擦完手之后就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吃东西。
她吸溜一口粥，忽然想起来，“昨天我们不是说要去花市吗？”
好的。他点了点头说，“你想用薄荷泡茶，还想试试百里香。”
你还记得吗？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所说的事情我都会记住的。他说话很平静，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她低头搅拌了一下粥，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嘴角却微微上扬。
吃完饭后，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阳台上，猫爪杯里又添了一杯热咖啡。风不大，窗帘微微晃动，藤椅也被风吹得转了一下。打开文档之后，手指悬在键盘上好一会儿也没有打字。
顾景川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她的对面。翻了两页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卡住了？”
她摇摇头说，“不是卡，就是想到别的事情。”
“有啥事？”
她看着楼下的老梧桐树，叶子刚冒出嫩绿，风吹一下，晃一片光斑。“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他合上书，等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一起做饭，改稿，周末去植物店逛逛，或者窝在沙发里看个电影。”她停顿了一下，“但我有时候会想，除了这些呢？比如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我想一直写下去，在家里穿睡衣修改稿件，饿了就煮一碗方便面，不想出门就不出门。但我也想……我的故事能被人看到，不一定是大红大紫，就是有人读完会觉得‘啊，原来是这样’。”
“这不难。”他说，“你已经做到了。”
“可我还想写剧本。”她看着他，“我想试试把小说变成剧，让人物活起来。但我不想天天开会，应酬，被媒体围着拍。我怕那样我就写不动了。”
他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你的世界是文字，我不想让喧嚣打扰到它。”
她松了一口气，笑了，“那你呢？你爸是导演，以后你会不会接大片？会不会带我进组？”
“我会接手一些项目，可能是父亲的老班底，也可能是新团队。”他语气平静，“但我不会强迫你参与。你要是愿意写，我们就合作；你要是只想当观众，我也陪你一起看。”
“那我写的时候，你能保证不骂我改得慢吗？”她眨了下眼睛。
“我还能帮你挡采访。”他笑，“就说编剧闭关创作，概不见客。”
她笑着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说，“你就知道哄我。”
“并不是在欺骗。”他看着她，“你应该受到保护。”
她低头搅拌咖啡，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糊了一半。过了一会，她小声说：“其实我不太会当女主人。我不想成为每天穿着高跟鞋，拿着名牌包包，到处敬酒的人。”
“你不用当。”他说，“我们的家，可以只是我们两个人的避风港。你想穿睡衣就穿睡衣，想光脚走路就光脚。我不需要你去应付谁。”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也变得温柔起来，“要不我们养一只猫吧？”
“行。”他点头，“由你来负责铲屎。”
“耍赖！”她站起身来要去打他，他往后一仰躲开了，笑着举手投降。
她坐回原位，喘了口气问，“那个孩子呢？”
安静下来之后，他说，“如果你想要，我们就准备。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我只要你过得自在。”
她点头之后就没有再问下去了，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也就落地了。
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风不大，楼下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转圈，家长跟在后面跑着喊“慢一点”。一只麻雀停在阳台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之后就飞走了。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现在我不再担心以后的事情不确定了。”
“为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想跟你一起白发苍苍。”她转过头去对他说，“即使我七十岁了还在为一句台词发愁的时候，你也得陪我去修改。”
“好。”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管你一辈子。”
中午的时候他自己做饭，她就在一旁帮忙。当她在切菜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然后问到，“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只要你还想吃我做的煎蛋，我就每天都做。”
“我一辈子都吃。”
“好的，我一辈子都负责。”
她笑呵呵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下巴轻轻的碰在她的头上。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音，葱花爆香之后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从很久以前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味道。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行人也在树荫下三三两两地走着。屋里的钟指到十二点半的时候，洗衣机就开始脱水了，并且发出嗡嗡的声音震动着地面。冰箱上贴着她随手写的购物清单：牛奶、鸡蛋、猫粮（？）
她仰起头来望着他，“其实我不怕变老。”
“我明白。”他低头看着她，“因为看到你老的样子，我也想看看。”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些湿润，“那你就得活得比我长一些。”
“我争取。”他捏了捏她的耳朵，“先把你伺候到九十九。”
她依偎在他身边，不再出声。锅里的菜快要好了的时候，他盛了一盘递给她，她接过之后放在桌子上，然后回身抱住他的腰，紧紧的。
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吃饭了。”
“嗯。”她松开手，脸上还挂着笑，“今天真好。”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的碗里，“明天也会好转的。”
她低头扒饭，吃的很认真。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想起昨天晚上她枕在他肩上睡着的模样，心里默默的满了。
屋外的世界依然按照原来的样子运转着，新闻在播放，快递在送，学生们在赶课，上班族们挤着地铁。但是在这里，在这间房子里，在这顿简单的午餐里，一切都很平稳，温暖。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推到一边，忽然说：“以后我们年纪大了，也要这样吃，可以吗？”
“行。”他看着她，“每天都这么吃。”
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状。
他站起身来收拾碗筷，她没有制止，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风吹进屋子，把窗帘吹得一荡一荡的，像在轻轻招手。
她朝窗外望去，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斜射在地上，形成一片又一片明亮的方格。
于是她觉得未来其实很近。它就在每一个清晨、每顿饭、每一次牵手、每一句“我管你一辈子”当中。
放好水杯之后走到他的身边，从后面把他抱住。
他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就说：“又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就想抱抱你。”
他笑着继续洗碗，说，“好，让你抱够。”
流水声哗哗作响，泡沫顺着瓷盘滑下来。她闭上眼，能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稳稳的，像永远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