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条淡金色的光影。顾景川还坐在阳台上,背靠着沙发边沿,两条腿有点发麻,膝盖也隐隐作痛。程欢欢已经睡熟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应该是做了一个好梦。
他没动,怕惊醒她,只用指尖轻轻将她额前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过了一会,他慢慢起身,动作非常轻柔,仿佛在移动一件瓷器一样。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部,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她抱起。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哼了一声,又睡实了。
他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肩头,连手指都仔细掖好。她脚上那只毛绒袜子滑了一半,他蹲下来,轻轻给她穿正,然后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才转身走出去,带上门。
厨房的灯还没有打开。打开开关之后,在灶台旁边有半杯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歪斜、笔画顿挫,可以看出来写字的时候手不太稳:“你昨晚蹲太久,膝盖不好。我烧了粥,锅里保温。”
看了两秒之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电饭煲处于保温状态,打开之后里面是熬成绵软的小米南瓜粥,米粒融入到橙黄色的汤汁当中,并且上面还有一层薄油光。他舀了一碗,尝了一小口,甜度适中,火候也掌握得比较好。端着碗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接着煎蛋、烤面包,动作安静利落。
程欢欢在七点四十分的时候醒来了。睁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屏幕亮起之后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阳台上窗户是打开的,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她来到厨房,看到餐桌已经摆好了两个人份的早饭:一碗粥、一个煎蛋、两片吐司、一碟腌黄瓜。顾景川背对着她,在水槽边洗碗。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走过去,扒着他的肩膀问。
“刚洗完。”他侧头看她一眼,“你再睡半小时也没事。”
“我没有赖床!”她马上说道,“我八点钟才起床,比平时早!”
他笑了一下,关水擦了擦手说,“嗯,进步很大。”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真生气,转头去看锅里的粥,“还有吗?”
“有,热着。”
她自己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坐下,咬了一口吐司,“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那么你不是比我早一个多小时吗
“嗯。”
她嚼着面包,忽然想起来,“你是把我抱回来的吗?”
他点了一下头,“你睡着了。”
她的脸上有点热,低头喝粥的时候小声说:“我自己可以走……”
“你能。”他坐下,看着她,“但你不用。”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他的眼神很平和,并不带有任何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地温柔,就是很直接地陈述一个事实。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着东西,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上午九点的时候,她抱着笔记本来到阳台上。顾景川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件居家衬衫,把袖子卷到手肘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她没有打扰他,搬来一把藤椅坐下,蜷起双腿,打开电脑修改稿件。
风很轻,窗帘一飘一飘的。猫爪马克杯中的咖啡刚刚泡好,热气时有时无地上升。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键盘声、翻页声时而交替出现,偶尔会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声穿插其中。
过半个多钟头之后,顾景川把文件合上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她屏幕上的内容。她正在写女主的独白,写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手指停在了空格键上面。
“这段女主的心理转折,”他忽然开口,“像极了你上周吵架时的样子。”
她猛地抬头,“谁吵架了?”
“你说我不记得你喜欢无糖豆浆。”
“那也不算吵架!”她瞪他,“我就是提了一句。”
“提得挺用力。”他淡淡道,“说了三遍,语气一遍比一遍重。”
她噎住,脸红了下,随即笑出来,“你还记这个?”
“记得。”他看着她,“以前我认为爱就是拯救,是把对方从泥潭中拉出来。现在觉得爱并不是这样的。爱是陪你一起活着,即使你固执、记仇、半夜忽然想吃酸辣粉,我也愿意听你说完,再陪你去取外卖。”
她怔了一下,手指在触板上轻轻点了两下,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来改变你的。你是作家,也是小懒虫,是会为一句台词纠结三天的人,也是能把袜子扔到沙发底下的家伙。这些加在一起,才是你。我喜欢的,是全部。”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呢?你也不是完美的。”
“我知道。”他点头,“我会加班到凌晨,会皱眉想事不说话,会忘记纪念日。你也从来没要求我变成另一个人。”
“对。”她反握回去,“我们都不完美,但我们愿意让对方看见这些。”
笑得比较深,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没有放开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风吹过的时候把她的发丝吹到了他的手上,痒痒的。
中午的时候他做饭,她帮忙。她切菜,他炒菜,锅铲来来回回地传递着,两个人的手也碰在一起了。她忽然说:“其实我现在还是会忘记关电脑、赖床、把草稿贴到冰箱上。”
“我知道。”他翻着锅里的菜,“我也还是会工作狂,会突然沉默,会把西装乱扔。”
但是我们都在努力。
“对。”他转头看她,“而且我们都很愿意让对方看到这些。”
她笑了,将切好的胡萝卜倒入锅中。
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正窝在沙发改稿,抬起头来见到他之后眼睛一亮:“你去哪儿了?”
“书店。”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城市植物图鉴》。
“买这个干什么?”
“你说想种薄荷泡茶,还说阳台上可以加个迷迭香。”他坐下,“我看了一圈,顺便买了。”
她翻开书一页页的看,眼睛亮晶晶的,“你还记得这些?”
“你随口说的每句话,我都听着。”他看着她,“不是为了表现什么,是我想让你的生活里,多一点你喜欢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非常温柔,就像融化的糖果一样。
晚上他们一起做饭,吃完收拾完后,她就把笔记本抱到客厅,靠在沙发上继续改。他坐在她旁边,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小,在换频道的时候看到了一部老电影,于是就停了下来。
她一边看一边改,笔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一手搭在沙发背上,一手拿着遥控器,时不时换一下音量。她写着写着,头慢慢偏下来,最后枕在他肩膀上。
他不动,让她靠着,手自然地环在她的肩上。
窗外已经到了夜晚,楼下的路灯也打开,所以玻璃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屋里的灯并没有全部关闭,在厨房里还留着一盏小夜灯,灯光比较温暖。洗衣机早就停止工作了,水槽旁边的抹布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玄关处的鞋子也排列得井然有序,就连她那只总是歪着的拖鞋也被他整理好了。
她还在修改,笔没有停下来。低下头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是还是坚持住了。
“困了就睡。”他说。
“还有一点……”她含糊道,“改完这句……”
他没有催促她,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
十点二十的时候,她终于把电脑关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说,“好了。”
“辛苦了。”他说得很轻。
她蹭了蹭他的肩膀,没有抬头说道,“你也是。”
他笑了笑,并没有再往下说。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电影里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背景音乐慢慢响起。她的双眼已经快要闭上了,但是嘴里却突然说出一句:“明天一起去花市好不好?我想买薄荷,还想试一试百里香。”
“好。”他说,“我陪你去。”
她嗯了一声之后,脑袋就完全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
他低头看见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笔。他轻轻把笔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电视里还有画面,时而亮时而暗。他没换台,也没关。
外面的世界依然在运转,车流声隐约传来,楼上有人拖地,隔壁的小孩在笑。可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盏不灭的灯下,一切都静得刚刚好。
下巴顶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像是哄孩子一样。
屋里的时钟指向十一点,秒针走动的声音非常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