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寒风未歇,卷着临渊城的凉寂,盘踞残破驿站。
天终破晓。
一缕晨光刺破漫天灰雾,斜斜落进东巷,洒在斑驳残墙之上,驱散整夜幽暗。
沉聿静坐断垣,指尖依旧按着那张泛黄旧纸。
纸上“械神现世,必有大劫”八字刺眼凛冽。晚风掠过纸角,欲掀翻虚妄定论,被他指尖轻轻压住,纹丝不动。
一夜无眠。
四人全程戒备,未曾休憩。沉聿的火种溯源彻夜运转,不间断筛查全城能量频段。整夜数据归集,所有异常信号尽数指向城主府西偏院三间密闭房舍。
那片区域的波动频率,与昨日传令文吏腰间玉符,完全同频共振。
砚姒掌心骨符微光不息,反向追溯魂魄印记。感知之中,西偏院数道人魂紊乱扭曲,记忆纹路层层重叠、反复篡改,像是被人强行剥离过往、重塑心念,沦为受人操控的傀儡。
戾阡趁着夜色三度潜行探察,贴墙隐匿,听清了院中的细碎密语。
几句低语,字字阴毒,藏尽杀机。
“待四人入席,即刻抛出罪证,离间四脉,令其自裂。”
话音落地的刹那,巷口传来规整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逼驿站门前。
锦衣使者立于门外,手捧精致礼盒,身姿恭谦,礼数周全。
“城主感念四位壮士斩杀北岭荒兽,保全全城苍生。特设私密庆功宴,共商清剿南岭余患大计。府库封存千年古籍孤卷,尽数开放,供诸位贤者参阅考究。”
沉聿端坐不动,眸色沉静无波。
宿炘立身窗框阴影之中,五指微微收紧。
府库古籍。
四字如细针,猝然刺入她百年执念深处。赤阳覆灭、四脉割裂、万古骗局,所有被篡改的真相,或许就藏在这些尘封卷册之内。这是他们踏入临渊城,唯一触及正史原档的契机。
砚姒闭目凝神,指尖轻抵心口骨符。
一瞬感知,已然洞悉真伪。使者魂魄动荡紊乱,心神全然不受自主,言行皆是被外力操控,不过是城主府推出来传话的提线木偶。
与此同时,后方暗处的戾阡悄然后撤,袖中短刃轻挑,割开使者衣襟,无声截得一片密信残片。
残纸之上,墨字锋利,寥寥八字,道尽全盘阴谋:启罪证,裂四脉。
四人眸光短暂交汇。
无需言语,心意互通。
他们皆知此宴是步步死局,是专为分化四脉、构陷祸源布设的陷阱。
可他们别无退路。
不入伪宴,便无缘勘破古籍、追溯真相,只能任由世人抹黑、任由幕后黑手永远封存谎言。
沉聿缓缓起身。沉寂一夜的机械臂微微运转,表层哑质涂层褪去,重新浮出清冷金属微光。
不张扬,不示威。
只是以最本真的模样,直面世间所有偏见与虚妄。
宿炘敛尽周身星火,褪去一身锋芒,束发整衣,化作寻常布衣模样,藏起星武血脉的滔天力量。
戾阡拢紧斗篷,遮去耳廓异族轮廓,却不再低头避让世人目光,一身戾气沉藏于骨。
砚姒将镇狱骨符稳稳贴于心口,时刻凝神戒备,可镇幻术、可稳魂体、可护住四人精神羁绊。
整理妥当,四人随使者缓步动身,踏入临渊城主街。
白日长街开阔,直通城主府邸。
高门朱墙巍峨耸立,红毯自阶下铺至厅前,两列侍从垂首而立,看似庄重肃穆。城主亲自立于台阶之上,满面和煦笑意,拱手相迎,姿态放得极低。
府邸庭院宾客云集,城内豪族、文官名士尽数在座。
可众人眼底无半分感恩敬重。一道道目光如冰冷刀锋,反复扫过沉聿的机械躯体、戾阡掩藏不住的异族轮廓,猜忌、畏惧、敌意,无声交织。
主宾正厅设席,四人依次落座。
美酒未斟,闲话未叙,暗流已然汹涌翻覆,试探接踵而至。
一名文官举杯起身,笑意客套,问句诛心。
“素闻械神之力通天彻地,无人可制。不知壮士躯体,是否会骤然失控,伤及苍生?”
话音未落,另一人紧随其后,语气轻佻戏谑,刻意挑动族群隔阂。
“这位黑袍壮士身负异族血脉,不知血脉纯粹与否?切莫是隐匿城中的千面奸细,祸乱临渊。”
满厅目光聚焦,静待四人失态。
沉聿端坐席上,神色淡然,语声低沉却掷地有声。
“我这一生,握械为力,只为护生,从不杀生枉善。”
一句回应,坦荡磊落,不惧万般诘问。
宿炘冷眼环视全场,眸光锐利通透。顷刻便辨出席间数人佩戴同款控心玉符,彼此气息相连,暗中串通,刻意主导全场舆论。
她不动声色,悄然铺开微型净厄阵,隔绝场内低阶蛊惑术力,护住四人神魂。
戾阡指尖轻扣桌案,细微声响落于耳畔,精准捕捉地底暗卫脚步。三处暗哨同步移动,悄然合围正厅,杀机暗藏。
宴席行至中段,丝竹乐声骤然停歇。
全场一静。
一名白发老学者拄杖起身,手捧一卷泛黄竹简,缓步走出宾客队列,高声开口。
“老朽偶然得见上古遗录,记载百年前械神实验泄露域外频段,引动天地灾厄,倾覆苍生,乃是世间浩劫的始作俑者!”
竹简徐徐展开,笔迹古朴,印鉴俱全,看似毫无破绽,字字直指沉聿为万古罪源。
全场轰然哗然,议论四起。
宿炘眸光微颤,视线落于竹简之上。
她百年以来,只知沉聿与末世浩劫渊源极深,却从未认定他是祸乱根源。此刻眼见“铁证如山”,心底难免生出一丝恍惚,目光不自觉望向身侧的沉聿。
沉聿默然垂眸,无言辩驳。
他从不避罪。
当年的确是他私自启动域外意识对接实验,频段外泄,成为灾变导火索。这桩罪责,他背负百年,认了百年。
砚姒目光一瞬扫遍竹简纹理,低声快速提醒。
“纸张成型不足百年,墨液暗藏幻纹,是近期刻意伪造的伪古卷。”
话音同时,她察觉宿炘心神波动剧烈,即刻催动初纹稳魂之力,轻声安抚。
“真相不由旁人纸笔定义,只在你亲眼所见、亲心所感。”
戾阡骤然起身,黑袍拂动,气场凛冽压场。
他冷视台前故作高深的老学者,声线冷硬铿锵,震碎满厅嘈杂。
“你口口声声说他是灾源祸首。”
“那三日之前,肆虐北岭、吞杀七人的荒兽是谁所斩?保你身家性命、护你满城安宁的,又是何人?”
“若无他出手,你此刻早已埋骨荒岭,何德何能在此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掌风一卷,劲风掠过案前。
整卷伪古竹简骤然自燃,星火簌簌,顷刻化作漫天灰烬,飘落席间。
全场死寂,无人敢言。
城主面色瞬间阴沉,眼底杀意翻涌,转瞬又堆起虚伪笑意,强行打圆场。
“误会!皆是一场误会!诸位切莫多疑。”
他抬手示意侍从换酒,眼角余光悄然瞥向厅外角落,暗令已然落地。
沉聿抬眸,目光扫过满厅虚伪众生,终于开口,字字清明。
“昔日实验出错,我有错,我认,百年赎罪,从未逃避。”
“但我今日行走世间,斩凶兽、破虚妄、溯古真,只为赎罪护世,绝非祸乱苍生。”
他直视众人,洞穿人心卑劣。
“你们惧的从来不是械神之力。”
“你们怕的,是我能拆穿你们的虚伪,看清你们藏在盛世皮囊下的肮脏私心。”
宿炘心头迷雾瞬间散尽,杂念尽消。
她彻底通透,真正的罪从不是孤身赎罪的行者,而是这群篡改真相、操控人心、窃取功劳的蝼蚁。
她微微侧身,指尖极轻握住沉聿的手腕。
无声一握,是全然的信任,是不散的羁绊。
砚姒持续加固四人灵魂锚点,精神链接牢不可破,任凭外界如何离间,再无裂隙。
戾阡隐入席间阴影,眸光锁定三名带头造势的宾客,指节微张,随时可一击制敌,镇压乱局。
厅堂烛火摇曳,光影错落不定。
杯中酒尚未饮尽,席上伪善未拆。
窗外夜色沉沉,城内人心如渊。
一场精心布设的离间死局,才刚刚行至中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