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禁制尽破,虚妄迷雾散尽。
四人辞别死寂狱殿,踏过腐魂瘴与断念危崖,自归墟裂谷深处一步步走出。地底沉沉阴煞渐渐褪去,抬眼之际,沉沉暮色已然压满荒原天地。
晚风卷着荒原独有的灰烬与铁锈冷味,横穿旷野,拍在远方斑驳苍老的城郭之上。
临渊城,静静矗立在天地暮色之中。
四道身影踏着碎石长路,缓步现身裂谷尽头。碎石被脚步碾开,声响单调、孤寂,回荡空旷荒原。
沉聿走在最前。为掩去械神锋芒,他微调机械外壳,覆上一层哑质灰涂层。冰冷金属尽数敛光,远看如同一块深埋岁月的锈铁,平淡无奇。
掌心接口彻底闭合,火种溯源停止全域扫描。三里之外,尾随一路的域外能量轨迹已然彻底断绝。危机暂歇,可他右手始终悬在腰侧半寸之处,贴身武器模块随时可启,警惕分毫未松。
戾阡撤去潜行暗势,自侧边岩缝落身而出。斗篷紧裹肩背,牢牢遮住耳廓异族尖角,一身戾气尽数收敛,隐于暮色阴影之间。
砚姒指尖轻抵胸口骨符,感知域平稳舒展。方圆百里,无凶煞灾厄起伏。她低声轻语,落字笃定:“前方是活人聚居地。”
宿炘立在队伍末位,百年星火气息压至极致,几近湮灭。眸光沉静扫向前方城门,落在那块歪斜老旧的石匾之上。
风雨侵蚀岁月,“临渊城”三字裂痕遍布,刀凿一般,藏着此地人心深浅。
城门口流民扎堆,满目潦倒。
垂暮老者拄拐靠墙蜷缩,稚子怯生生躲在妇人怀抱,一双双眼眸浑浊麻木,藏着历经灾荒兽祸的惶恐与警惕。
死寂人群之中,一名断臂老兵踉跄冲出。
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地面,震起细碎尘土。
他嗓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是四位……斩杀了北岭荒兽?是你们救了全城百姓?”
沉聿静默无言,未置可否。
宿炘上前半步,伸手稳稳将老者扶起。掌心温度清浅不燥,落在老人枯冷的手臂上。
仅此一触,浑身战栗骤然席卷老者全身。
“三天前!那凶兽横行北岭,一口吞了七条人命!”老泪纵横,声声悲戚,“城主束手无策,传令祭天献祭,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原来救下全城的真神,是你们!”
压抑许久的人群瞬间躁动围拢。
满脸沟壑的老妇,颤巍巍递来半块粗硬干粮,指尖抖得几乎托不住;年少少年躬身深深一拜,退身慌乱间撞翻墙角水桶,水声叮咚碎在寂静里;还有妇人羞怯上前,将一捧沾着尘土的枯黄野花,轻轻塞进砚姒怀中。
细碎、笨拙、纯粹的善意,如一缕微光,刺破四人一路跋涉的黑暗与寒凉。
戾阡垂首,避开众人炙热的目光。宽大斗篷之下,指尖微微发颤。
自降生以来,他背负叛种罪名,遭族群背弃、世人厌弃、天地不容。追杀、猜忌、唾骂是他一生常态。
被人感念、被人致谢,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暖意。
微光虽弱,却直直刺进常年冰封的胸膛。
可人间暖意,向来最是易碎。
急促官靴踏地之声,骤然由远及近,撕破温情。
一名锦袍文吏快步而来,腰间官印悬垂晃动,神色肃穆,不带半分暖意。他立定街心,居高临下,朗声宣读城主政令,字字冰冷,响彻街巷。
“城主有令!北岭除患,确系外来客所为。然其队伍含械神残躯、异族身形,身负不祥命格,恐引天地灾厄入城!即日起,禁四位靠近城内水源、粮仓,不得擅闯主城街区!”
一语落地。
整条街巷,瞬间死寂。
温情散尽,人心骤寒。
方才递干粮的老妇慌忙缩回双手,半块干粮滚落尘土;送花妇人脸色骤变,一把拽过身侧孩童,连连后退避让;周遭百姓眼神瞬变,感激褪去,只剩畏惧、排斥、猜忌。
细碎窃语,密密麻麻,割碎晚风。
“原来真的有械神……传闻械神现世,必招大劫。”
“那黑袍人耳朵怪异,绝非人族,怕是吃魂的异种……”
“难怪荒兽祸乱,原来是不祥之人入了地界!”
句句诛心,字字偏颇。
沉聿静立街心,默然听尽所有流言蜚语。
左臂腐魂瘴留下的暗红锈痕隐隐发烫,关节微微震颤。
他曾天真以为,荒兽为恶、众生受难,救人者理应被世间接纳。
此刻方才彻悟。
世人从不在乎谁救世、谁赴险。
他们只愿相信,旁人灌输的宿命与标签。
宿炘冷眼环视周遭,掌心星火悄然微燃,转瞬又默然熄灭。
她轻声叹息,字句寒凉:“世人不惧噬人的荒兽,独惧渡难的我们。”
戾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看透人心虚妄。
“人族世道,向来如此。不问本心,只论标签,与弃我辱我的族群,别无二致。”
砚姒低头望着怀中枯黄野花,花瓣沾尘,暖意尽散。
她轻声轻叹,洞穿根源:“非是世人愚昧,是有人刻意驯化人心,操纵黑白。”
话音未落,两名身披甲胄的城卫稳步上前。
语态恭敬谦卑,眼神疏离戒备,字字皆是客套,句句暗藏驱赶。
“四位贵客,请移步东巷驿站歇息。城主稍后自会遣使登门相请。”
名为贵客款待,实为隔绝软禁。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无怒火,只剩漠然通透。
历经万古虚妄、人心诡谲,这点冷暖炎凉,早已掀不起波澜。
无人争辩,无一人辩驳。四人转身,默然走入阴暗狭窄的东巷。
暮色沉底,夜幕彻底倾覆全城。
半边坍塌的废弃驿站里,月光穿破破落屋顶,斜斜洒落,照在斑驳残墙之上,冷清破败。
沉聿落座断垣之上,再度启动火种溯源。
蓝光细碎流转,捕捉全城浮动的信息频段。密密麻麻的数据刷屏,冰冷直白。
「械神为灾源」「异族为内奸」「外客引劫厄」——无数偏见词条,在城内高频流转,传播源头直指城主府与城内各大富户宅院。
刻意抹黑,刻意造势,刻意污名。
宿炘登临残墙高处,远眺主城核心。
整片城主府灯火璀璨,宾朋往来络绎不绝,丝毫无半分灾后怕惶,处处皆是盛宴欢歌。
砚姒闭目结印,初纹净厄悄然铺开,感应满城灵魂波动。
城主府内众人心绪浮躁,算计丛生、功利满腹,唯独无半分敬畏感恩。
不多时,戾阡潜行折返,斗篷染夜色,低声带回全部真相。
“府中管家私语,他们打算借我们之手,彻底肃清南岭残余兽患。待祸患尽除,便将除患之功尽数归于城主。再罗织罪名,将我们以灾星祸源之名,驱逐出城。”
一场相救,换来一场算计。
一番赤诚,沦为他人功名的垫脚石。
所有善待是演,所有敬重是假。
沉聿望着远处奢靡灯火,声音平稳无波,褪去所有情绪。
“我们从来不是来求人间认可的。”
宿炘坐在他身侧,眼底星火幽幽闪烁,藏着一丝落幕的怅然。
“可我们终究,曾心存一念——盼这人间,值得拼死守护。”
砚姒轻声定调,温柔却坚定,稳住四人本心。
“人间值与不值,从不在世人冷暖,只在我辈本心坚守。”
戾阡背靠残壁,斗篷之下,异兽利爪微微张开,戾气蛰伏待发。
“既然他们执意定性善恶。”
“那便让这群愚妄之人,亲眼看看——被他们厌弃防备之人,究竟手握何等力量。”
无人再叹失望,无人再诉寒凉。
失望已然沉淀,心绪已然归位。
四人默默握紧各自兵刃,守住并肩而行的信任,守住破开万古棋局的本心。
晚风穿破残破窗棂,吹动墙角一堆陈旧纸卷。
纸页簌簌翻动,露出一行刺目墨字,落笔惊心:
「械神现世,必有大劫临世。」
沉聿抬手,指尖轻轻按住这行字。
纸页冰冷,人心虚妄。
万古棋局未破,人间黑白未分。
前路的算计与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