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午饭前的空档,陈开在车库里等纪小言。
地下停车场在楼底,分两层:负一层是日常车位,纪小言的改装车停在这儿,白面包车、越野、那辆银色的珍藏款,排成一排,盖着防尘布。负一层尽头,有一道不起眼的铁门,门后是楼梯,往下是负二层。
纪小言背着个工具包下来的时候,看见陈开站在那辆银色车旁边,愣了一下:"你没动它吧?"
"没有。"陈开说,"我就是看看。"
纪小言警惕地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防尘布,才松了口气:"行,没动就好。你不是要看那面墙吗?走吧。"
他带着陈开走到负一层尽头的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侧身闪进去:"进来,别开灯——里面没装灯,手机照着就行。脚步声轻点。"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越往下越冷。走到拐角的时候,纪小言停下来,不走了。
"我就到这儿。"他说,"墙在里头,你往前走到头就是。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就在这儿等你。"
陈开看着他:"小言,你没事吧?"
"没事。"纪小言扯出一个笑,但笑得很勉强,"我就是——不想再走近那面墙了。上次我在它旁边待了一个下午,回来做了半个月噩梦。陈开,我跟你说实话——那墙,它不是墙。我说不清,但你去摸一下就知道了。"
陈开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凉气扑出来——负二层比负一层冷得多,像进了地窖。手电光扫过去:空旷的车位,水泥柱子,灰尘很厚,角落里堆着几卷旧铁丝网和生锈的角钢。整个负二层,只有尽头那面墙,是新的。
那面墙。
它孤零零地立在负二层最里头,像一道截断空间的闸门。墙是混凝土的,浇得密实,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陈开一眼就看出了纪小言说的"不一样":别的墙是平的,这面墙上,焊着密密匝匝的铁架子,横七竖八,像脚手架,又像一张巨大的铁网,把整面墙罩住。
陈开慢慢走过去。他离墙还有三米的时候,停下了。
他听见了。
很轻,很低,从墙里传出来的——一种规律的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深处,一下一下地敲着。频率很稳,一秒一下。
一秒一下。
他想起顾长河的笔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个巨大的鼓。频率很稳,一秒一下。"
他想起自己耳朵里那个声音。
一样的。
他站在墙前,伸出手,指尖慢慢触上混凝土表面。
冰凉。他指腹下面的墙面,像一块深冬的石头,凉得透骨。
然后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眩晕——不是头晕,是一种说不清的失重感,像站在高处往下看,又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了。不是平时的低语,是清晰的、像凑在耳边说的:
"门。"
"原来门在这里。"
陈开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他后退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它"说话了。这一整个月,它要么数数,要么说些含含糊糊的话——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那种语气,像一个找了很久路的人,忽然看到了目的地。
陈开站在墙前,看着那面墙,呼吸急促。
"陈开!"纪小言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抖,"你好了没?有人下来了!脚步声!"
陈开转头——楼梯方向的灯光已经亮了一格,脚步声"嗒、嗒、嗒"地踩着台阶下来,不快,但很稳。
他飞快地退到柱子后面。纪小言也缩回铁门边。
脚步声停在负一层和负二层的拐角,然后,一个声音传下来,不高,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很清楚:
"陈开,纪小言,上来。"
是李默。
两人对视一眼,陈开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李默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个手电,没开,看见他们,只说了一句:"冰总让车库转完了就上去。饭好了,曹哥炖了鱼。"
纪小言干笑了一声:"李默,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啥?"李默转身,往楼上走,"负二层,大白天的,你俩在里头干啥呢?"
"看车。"纪小言说,"带新人认认车库。"
"哦。"李默头也没回,"看车看到了负二层?负二层又没车位。"
纪小言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三人回到负一层,电梯上行。李默按下二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陈开,那面墙,你摸了?"
陈开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中指指尖,发白。"李默说,"摸墙冻的。"他顿了顿,"那墙我摸过。冰总让我去的,就一次。她说——'你去摸摸那面墙,看它是不是活的。'"
陈开看着他:"活的?"
"我摸了。"李默说,声音平平的,"墙是凉的。我手放上去,放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手背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满胳膊,一直没消。"他转过头,看着陈开,"我回去跟冰总说了。冰总说,知道了。"
电梯到了二楼,门开了。李默先走出去,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补了一句:
"陈开,那面墙要是真问你要什么,你别答应它。"
"……什么意思?"
"不知道。"李默说,"我师父当年教我的——墙会说话的时候,别接话。"他走了。
陈开站在电梯口,看着李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今晚,那个声音安静得出奇。它没有数数,没有说话,一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反而睡不着了。
它在安静。它为什么安静?它昨晚说了"门",它知道门在哪了——它还需要他吗?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夜风把枯叶吹得沙沙响。
凌晨三点,他的手机亮了。群里,武盼发了一条消息,配着一张数据截图:
「负二层温度传感器报警:凌晨 02:57,负二层最里头,靠墙区域温度骤降 4.2℃,持续 31 分钟后恢复。传感器检查正常。啥情况???」
群里安静了几秒。
曹大力:「可能是通风管道的问题。明天我去看看。」
武盼:「管道问题能降四度??你逗我呢曹哥。」
李默:「睡了。」
纪小言:「我今晚不在公司,别吓我。」
陈开躺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31 分钟前——凌晨 02:57。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03:14。
他想起自己昨天指尖触上那面墙的瞬间。
那道墙,它"活"了一下。
他躺回去,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睛。
黑暗里,他耳朵里那个声音,依然安静。
安静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他忽然很想给它数个数,听听它是不是还在。
他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窗外,风停了。整个城市在深夜里静下来,只有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缓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