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调送风线入口不在平台明面。
要从 B 道西侧一只拆空的风阀井下去,再贴着旧送风腔一路爬向主站底部。邢守岱把那只凑足 `2.2kg` 的校注包递给陈照野时,特意又看了一眼弹簧秤。
秤针很稳,
正压在 `2.2` 那条褪了色的红线上。
“差一钱都不行?”阿宁问。
“不行。”邢守岱说,“称口不认人脸,只认包重。”
“轻了当空包,重了当带人。”
这一句比前井、七楼、锅下缓看的许多规矩都更直接。
主站底部那只称口根本不管你是谁、为何而来,它只管把每一个经过送风线的东西分成两类:工件,还是夹人。夹了人,就意味着会触发更高层的看位和追索。
陈照野把包重新提了提。
旧测角仪底座压在最下,
半截天线、铜限位片、原信抄件、讲义样纸和 `续句临转评估单` 都包在里面。包不大,却硬,像一只真的校注箱。
邢守岱没立刻松手。
他把包放回风阀井口那块翻过来的旧木板上,重新掀开最外层灰布,替陈照野把里面几样东西再挪了一遍。测角仪底座往左靠半指,铜限位片压在右下角,原信抄件不能贴外层,怕过风时起鼓;那张 `续句临转评估单` 反而要露半个纸角,让称口先看见旧工页边。
“主站这些老秤认样子。”他说。
“重够只是第一道。样子不对,它也当你夹了别的口。”
阿宁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灰布里还压着一截旧白布条,布条打过三道小结,边角磨得发亮,像被手心反复攥过。
“这个也算在 `2.2` 里?”她问。
“算。”邢守岱说,“以前送上行包,手上都要绕这个。不是装样,是防摆。包一摆,秤针就抖;针一抖,深调就记你带了活热。”
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
只低头把布条缠到提手上,缠法熟得过分。像这条线他年轻时也走过,只是后来不再轮到他背包。
“七楼那边再起拍怎么办?”沈微白问。
“陈书禾守,老秦补。”邢守岱说,“你们要是再拖,副站和七楼一起烂。”
话难听,
但没错。
副站锅下缓看、七楼空卡、前井待缓、K0-17 霜纸答问,这几口现在全靠半格手艺勉强吊着。若他们始终停在副站上不去,等三路再回压,所有落点都会一起发热。
风阀井很窄,
下去前得先把包放,再把人侧身挤进井圈。阿宁先下,踩住井中第一道检修横杆,陈照野把校注包递给她,自己再跟着往里钻。井壁全是多年前留下的保温棉絮和旧油灰,肩膀一蹭就掉灰。
井底不是平地,
而是一截不足一人高的送风腔。腔内铺着老防滑铁板,板面上还有一条条早年拖箱留下的细凹痕。沈微白灯一照,凹痕最深的那几条竟刚好和校注包底边差不多宽。
“这条路真常走包。”她低声。
“不止包。”陈照野看着凹痕尽头那片被磨亮的弧,“还有带轮的小架。”
也就是说,
主站深调风道过去不只送纸和记录,某些时候还会送更重、更稳、需要支架挂认的校注件。
风道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只检修拍口。
拍口有的封着,有的半开。阿宁经过第三只拍口时忽然抬手,示意后面别动。她耳朵贴在拍口边一听,脸色就沉了。
“主站底下有人走。”
不是站在上面说话,
而是有金属脚扣和长靴踩格栅的声,一下一下顺着风道往回震。说明白校那边若真猜到他们会走工路,未必不会直接在主站底部守称口。
“还走吗?”沈微白问。
“走。”陈照野说。
“现在回头,副站也未必还留得住。”
这是现实判断。
他们已经把锅下缓看缝顶开、抢出原信第一口,又撕了晨课样纸、逼退长观车。此刻再退回去,只会把原信和路径一并留给三路围分。
风道尽头终于到了。
铁板前面立着一扇半高栅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只吊着的旧秤盘。秤盘看着像快递站那种简陋挂秤,却比普通挂秤大一圈,盘底还嵌着老式簧针。
门旁还有块卷边的旧铝牌。
牌面前两行早被刮没,只剩最后半句:
`……白衣后守包`
字骨虽然残,还是能看出这条路当年送过的并不只是普通校注件。沈微白伸手把铝牌压平,才发现牌后还夹着两截脆得发粉的小纸卷。她不敢全展开,只捻开最外边一层。
里头分别剩下两组重量字:
`2.2`
和
`2.2 / 白`
第二条后面别的字都断没了,
可这一点已经够了。主站这道秤口的 `2.2kg` 并非临时规矩,是和“白”这条工位线真有过旧账。
邢守岱没骗他们。
这里真要先称。
门边旧牌写得极简单:
`深调校注包:2.2`
`偏差即退`
陈照野把包挂上去,
簧针先抖,后稳,最后正正停在红线中间。下一瞬,半高栅门自己往里退开一掌宽,刚好够校注包先过去。
可门没有一次退完。
秤盘下那枚簧针还在细细发颤,像要再看一眼包心是不是稳。陈照野握住提手,下意识把那截旧白布条往掌心里再绞紧半寸。包的摆幅立刻小了,针尖也跟着收死。
直到这时,栅门才又往里退开半掌。
他一下就明白了。主站称的根本不只是重量,还称提包人的手有没有把包里的那一口东西压稳。稳,才像送工件;晃,就像夹人。
而门后没有警铃,
也没有人脸识别,只有一股比副站还干的风,从主站底部深处吹过来。那风里夹着很细的电烤味和老纸味,像很久没有完整吐过字的机房刚被人重新唤过一口。
“过去。”陈照野说。
包先过,
人再跟。
栅门在他们背后回弹时,
还轻轻碰了一下秤盘底边,像把这一笔 `2.2` 真的记进了主站旧账。
这一刻最值钱的,并非他们躲过了谁,是他们终于以“校注包”的身份,通过了主站深调的第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