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那一下慌,只是起手。
真正让里面的人坐不住,还得再给它添第二口。
净灰槽外挂着的军府铜令像根细刺,已把并验房窄廊扎得发紧。可沈砚舟知道,只凭这一口,还未必能逼那张脸立刻转位。
里面那只手若够老,完全可以先忍,等窄廊外的人散了再收拾。
所以得让它觉得,窄廊外不只是“可能被抽验”。
而是整个并验房的散值顺序都被提前动了。
只要散值顺序一乱,那张脸若还留在原定位置,便会撞上不该撞的眼。
“我去左后门。”沈砚舟忽然道。
陆照微看向他:“想动什么?”
“散值牌。”他说,“并验房左后门外平日会挂半块木牌,正面写‘回片先出’,背面写‘小工后散’。若今日那张脸还要靠里头老次序往更深处顺,它最怕的就是小工散得太晚。因为小工一晚散,许多本该空的脚路就不空。”
闻照庭反应极快。
“你要把散值牌倒过来?”
“不是倒过来。”沈砚舟道,“倒得太硬,像有人故意改。我要把木牌的扣绳换一格,让牌子自然斜下去,看上去像忙乱里挂错了半指。”
一块斜半指的木牌,远比整个翻面更恶。
因为翻面是一眼就能认出的假。
斜半指,却会让熟路的人在第一眼下意识以为今日值次比平时提早了半口。
而一旦有人这样误判,里头那张脸的换手时间便得跟着提前。
顾瘸签先前一直盯左后门,此时也从外头绕回来,正听见这一句,咧嘴一笑。
“成,今天总算不是只有别人摆盘了。”
陆照微没拦。
她只是把顾瘸签也点了上去。
“你跟他。”
顾瘸签挑眉:“怕我不老实?”
“怕你手太快。”陆照微道,“这一下只许斜半指,不许你顺手再做多余的脏活。”
顾瘸签嘴里啧了一声,倒也认。
两人沿白石屏后的背阴脚路折回左后门。
那边顾瘸签早先守出来的瘦人已不见了,只余门外那截灰沟仍发潮。门边果然挂着半块旧木牌,牌角被许多年手汗和灰浆磨得发黑,正面墨字却还清晰。
沈砚舟没立刻碰。
他先站在牌下,看了两眼门槛与灰沟的高低。
“怎么?”
“想它平日晃到哪。”沈砚舟道,“只要和原来差得太多,里头的人一眼就知道外头被人动过。”
他伸手摸了摸挂牌的绳扣。
绳已旧,纤维里带着潮气,扣环旁还有一道更浅的旧磨痕,说明这牌子并非一直挂在同一格,值手赶时辰时,偶尔也会换到偏上一点的位置。
这便给了他可下手的口子。
沈砚舟没把木牌摘下。
他只是用指尖把扣绳慢慢往上带了半格,又让牌子底部自然朝左倾了一点。
晃出来的角度很微。
若不是天天在这门口走的人,几乎看不出差别。
可对真正靠这块牌认散值次序的人来说,这半指斜意足够让心口发紧。
顾瘸签站在一旁,看得很服。
“这比直接翻牌还恶。”
“翻牌是外人做的。”沈砚舟收手,“斜半指,像自己人忙里先挂错、又忘了扶正。”
这类错,最难防。
因为里头那只手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一怀疑,便会自己补许多想法进去。
他们刚退到灰沟后,那道左后门便开了一线。
先出来的不是小工,而是一个背细灰盆的矮身汉。
他看似只是出来泼水,脚却在木牌下顿了顿,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块牌的斜角。
这一眼极短。
可短得更说明问题。
因为真正不在意散值次序的人,根本不会看。
矮身汉看完之后,手上的灰盆没有立刻往沟里倒,反倒往里收了收,像忽然改变了主意。
顾瘸签低声骂了一句:“动了。”
这人不是普通泼盆小工。
他是出来看牌的。
看完还把盆带回去,便说明里头确实有人因这半指斜牌临时改了主意。
沈砚舟没追那矮身汉,只盯门缝。
片刻后,门里又换出第二个人。
是先前那个抱第五册的小吏。
可这回他没抱册,只抱了一个窄长布包,布包一端硬,一端软,走路时很小心地把硬的一端朝上。
顾瘸签只看一眼便笑意全没了。
“换手包。”
“什么东西?”沈砚舟问。
“不是给外头看的东西。是里头两个人之间换衣角、换外壳、换鞋套用的细包。”顾瘸签道,“老早前我给黑脚路送过一次,里头往往装一双干鞋底、半条净袖、还有一层盖脸的薄壳巾。”
散值牌一歪,里头的人立刻把原本还能压一压的换手包先送了出来。
它怕晚。
更怕那张脸还带着旧味、旧鞋印、旧袖灰撞上后来的人。
沈砚舟后背当场绷紧。
这盘改得值。
因为前头他们只是知道那张脸进并验房前会经过净灰槽,会被刷壳,会被顺位。
到现在,他们终于逼出了更实的一层:
那张脸今日午后不止要过位。
还要换壳。
换壳就说明它现在用的,并不是最终见人的样子。
闻照庭与陆照微此时也从另一头绕近了些,恰好看见那窄长布包被送出门的尾影。
陆照微问明情况后,只说了一句:
“继续改。”
“还改?”顾瘸签问。
“对。”陆照微看向门边那牌子,“既然它吃这口,就让它彻底以为外头散值顺序真乱了。”
“怎么改?”
这回轮到闻照庭说。
“不是再动牌。再动就假了。去找回片路上的那只小铜钟。”
并验房左后门旁边有一只不起眼的小铜钟,不为报整时,只为报回片出门、细工换值之类的小次序。
平日里散值前最后一轮小钟只敲一短一长。
若今日先被人碰出一短两短,门里那只手便会更确信:外头果然乱了半口,散值比原定提前,换手必须更快。
顾瘸签一听就明白,抬脚便要去。
陆照微却把他叫住。
“你不去。”
“为何?”
“你敲得像贼。”她道,“让沈砚舟去。”
顾瘸签脸黑了一下,却无话可说。
沈砚舟顺着灰沟摸到钟下时,手指才刚碰到绳尾,便先屏了一口气。
这钟不大,却是老铜,吃音极准。
敲重了,门里的人会听出是外手乱碰。
敲轻了,又不足以叫人真信。
他闭目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矮身汉停牌、收盆、回身的节奏,才把绳尾往下轻轻一带。
一短。
再隔两息。
第二短稍重,像后头的人补了一下。
第三短更轻一点,拖出极短的铜尾。
不是整整齐齐的规矩响。
正像一个忙得发乱的小值手,临时把散值前的钟次敲乱了半拍。
钟声刚散,左后门里便传来急急一声:
“还没到——”
只喊了半句,便被人猛地压低。
可只这一句,已够了。
门里那只手根本不是不动如山。
它一直在算时辰。
如今被斜牌和乱钟双双一逼,终于自己露出了慌口。
陆照微听见那句压了一半的话,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它今日要换的,不只是外壳。”
“还是什么?”白痕耳刚从白石屏后赶来,没完全听懂。
“时口。”闻照庭道,“它原本算好哪一刻能从并验房深处走到下一口,如今被咱们逼得必须提前。能提前,便说明它后头要见的那只眼、要过的那道门,都不是整日开着的。”
那张脸并不是随时都能借位出去。
它只卡在某一个很短的时口里,带着新壳、新袖、新鞋底,去见后头那道真正认熟路的门。
沈砚舟抬眼,看向左后门那条越发发白的门缝。
他没有把这判断说满,只低声问了一句:
“后井那边,能不能比它先一步卡住?”
白痕耳已经转身去看退路,闻照庭也把“提前换手”“短时口”两句一并记下。
门缝里那点白意还在。
他们知道,再往前,就该轮到那张脸自己迈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