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薄册那口临时桥既然只借到今日午照,下一步便不能再守外册房。
他们从后廊阴里退出来时,陆照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抬手便把人分成了三路。
顾瘸签还盯左后门,盯谁再从里头回出来。
白痕耳去贴白石屏后的背墙,认今天还会不会再吐第二片回次片。
她和沈砚舟、闻照庭、秦墨娘则转向并验房更里的那条窄廊。
那地方平日不算正门,也不算后门,更像夹在两堵旧灰墙之间的一条喘气缝。来往的人不多,脚下铺的却不是普通青石,而是一种发白发涩的旧磨砖,踩上去总带一点极轻的呛味。
沈砚舟一走进去,便皱了眉。
“灰不对。”
“哪里不对?”闻照庭问。
“太净。”沈砚舟道,“不是没人走,是走得太多,反倒把常年压在砖缝里的旧纸灰、浆灰都磨掉了。”
秦墨娘用鞋尖碾了碾砖边,指尖一抹,果然只抹出一层发白的细粉。
这粉既不像外册房里常见的旧纸灰,也不像热浆棚那种带黏气的浆灰,反而更像把某种干壳子碾碎后留下的壳粉。
“这不是防脏的。”她低声道。
陆照微没接,只顺着窄廊往里走。
廊尽头是一道不太起眼的矮槽。
槽不过三尺来长,嵌在墙根,边口磨得平滑,槽底却隐隐发亮,像常年有水,又常年不让水积住。更怪的是槽上方还垂着一排极细的旧麻刷,刷毛被白粉浸得发硬,末端微微卷着。
白痕耳若在,看到这物件多半只会说像洗鞋槽。
可陆照微一眼就停住了。
“净灰槽。”
闻照庭怔了怔:“并验房里怎会用这种东西?这不是旧刑录房在押旧物前才用的净槽么?”
“是。”陆照微看着槽口那几道被反复刷出来的白痕,“但旧刑录房净的是物,不是人。先把旧物上带来的外灰、码头灰、仓口灰刷掉,再往里送,免得别人顺灰追路。”
秦墨娘也慢慢回过味来,脸色比刚才更冷。
“这里若也用净灰槽,说明他们怕的不是里头的灰脏被外头人看见。”
“是怕外头的旧味,被里头那张脸带进去。”沈砚舟接上。
一句话落下,窄廊尽头都像更冷了些。
前头他们一路追梁、追屏、追薄册、追回次片,始终是在看一套路怎么替某个看不见的人搭桥。
如今这道净灰槽一露,桥后头那张脸终于开始有了实物上的轮廓。
它不是随手被人塞进并验房的一张新脸。
它来之前,还得先刷掉身上的旧味。
旧味若不刷,便会被里头真正认熟路的人一眼认出来。
陆照微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槽边最内侧那一圈白亮。
“这里不是普通刷鞋口。”她说,“你们看,边沿最亮的地方不在下口,在半腰。说明来这里的人不是站着把脚伸进去蹭,是弯下身,把袍摆、衣角,甚至袖口都在槽边压过。”
秦墨娘又凑近闻了闻,忽然抬头。
“里头掺了壳灰。”
“什么壳?”闻照庭问。
“不是蛋壳,也不是石灰壳。”秦墨娘道,“像旧白录里用来做壳面的那种壳灰。薄薄一层扑在最外,让纸面看着更白、更平,也更没旧味。”
沈砚舟立刻去看那层壳灰的薄厚。
若净灰槽里混的是旧白录那套壳灰,事情就更恶了。
那张脸进并验房前,不只是要洗掉外头的码头味、浆棚味、沟灰味。
还要被人扑上一层白壳面。
像纸被回白。
也像人被换壳。
闻照庭也想到这一层,声音都压低了。
“所以我们现在追的这张‘新脸’,其实未必新。”
“多半一点都不新。”陆照微道,“它只是不能带着原来的味进里头,所以先在这里被刷一遍,再套一层壳。”
沈砚舟忽然蹲下身,把手按进槽底最里那一点没完全干的细缝里。
指尖一抹,带出来一小点比壳灰更深的灰黑色。
“这是什么?”
“鞋底旧沟灰。”秦墨娘只看一眼便认出来,“还带一点咸气,像靠水门、靠旧船肚才会踩回来的底灰。”
这便让那张脸的来路又朝前推了一截。
它不是在并验房里现做出来的白壳人。
它今日午照前,多半还在更靠近旧港水路、旧船肚、或某条潮湿底路的地方。
只是被顺着薄册搭出来的小次桥,一口一口抬到这里,准备顺进更深处。
陆照微站起身,目光顺着净灰槽往上,看向那道半掩的窄门。
门里没声。
静得像没人。
可越这样,越说明门后有口子。
她忽然伸手,把自己腰间那枚巡星军府的小铜令取了下来,递给沈砚舟。
“收着。”
沈砚舟一愣:“你要做什么?”
“改盘。”陆照微道。
这两个字一出口,闻照庭和秦墨娘都侧头看她。
前半日他们一直在追别人摆好的盘。
看谁抬册,谁动灰,谁借光,谁回片。
直到这一刻,陆照微才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决定,不再只当跟在后头认规矩的人。
“净灰槽在这里,说明那张脸若要继续往里进,今天多半还得再过一次这条窄廊。”她看着那道门,“可它现在未必敢动。因为第四薄册刚收骨,外头所有路都在散热。里头的人最怕的是一动,便把真味带出来。”
“所以你要逼它动?”秦墨娘问。
“对。”陆照微道,“但不是硬撞。是让里面那只手以为外头已有第二口公验要落到并验房外。”
闻照庭立刻明白了。
“军府临验铜令。”
陆照微点头。
她今日陪查旧港,一直都带着军府明面身份。只要这枚小铜令忽然出现在并验房窄廊外,再配上一张临时吊在沟边的短封条,门后那只手多半会以为军府有第二拨人要从并验房外侧抽验灰路。
一旦里头这样想,那张脸便不能继续稳稳躲着。
它要么提前转位。
要么提前换手。
无论哪样,只要动,便会露。
沈砚舟接过铜令,没问她为何交给自己,只低声道:“你要我挂到哪?”
陆照微看了看窄廊左侧那截最逼人的墙面。
“不要挂正中。正中太像吓人。挂在净灰槽外三步的位置,偏左,像是有人先来量口,不是来堵门。”
顾瘸签若在,多半要笑她连吓人都吓得像真规矩。
可恰恰这种半真不假的规矩样,最容易逼出里头那种活得太久的手。
秦墨娘已从袖里抽出一条旧灰纸条,三两下撕出个军府临验常用的窄尾样子。
闻照庭则替她补了句更要命的。
“别写并验房。”
“写什么?”
“写‘外灰复照’。”闻照庭道,“真正懂规矩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不碰里头,只抽净灰前后两口路。正因为不碰里头,里头反而最怕。”
因为越说不碰里头,越说明来的人还没认定里头有事。
可一旦净灰槽前后真被抽验,那张脸来前带的旧味、净灰槽里的壳灰、甚至最后换手时滴下的一点水痕,都可能被翻出来。
这比正面撞门更要命。
沈砚舟把铜令与窄纸条一并接了,顺着廊外的阴影贴过去。
他动作不快,甚至还故意在净灰槽边停了一下,像先蹲下认了认槽口再挂东西。
等那枚小铜令在灰墙上轻轻一贴,窄纸条又从铜令下垂出来时,这条本就静得发干的窄廊,忽然像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刺。
谁都没说话。
他们退回半廊外。
只等门后那只手先乱。
没过多久,那道半掩的窄门里终于传来极轻的一下刮碰。
不是走路。
像有人在门后很急地把一只浅盆或者灰盘往里拖了一寸。
随后,第二声更轻。
是麻刷被人仓促拨开的声音。
陆照微的眼神一下定住。
它要动了。
门后那张脸,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稳稳躲在更深处了。
因为它终于以为,外头有人要查净灰前后的路。
顾瘸签听见这两下细响,已经先把半抬起的脚跟压回地上。
谁也没再往前逼。
他们就守在半廊外,等门后那只手把这口慌越做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