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实接页刚晾干半日,记床汉就又换了一张签。
原先灰布屏角挂着的是 `半门暂隔`。
到午前,这四个字被他亲手撕下,换成了更短更冷的 `并回待记`。
新签还是旧灰纸,笔却更硬,墨压得发死。尤其那两个 `并回`,像生怕外头人看不见,故意写得比后头两个字更粗。阿苇一看到,嘴里就骂出了声:
“他今早不是说今日不并?”
灰鳝七冷笑:
“他说的是今早。”
“没说午班不并。”
闻岐抬眼看了看天。
日头正顶上来,桥北坡脚守热汤的、送桶的、换火的都散开了些。看热闹的人也没清晨那阵多。门边这会儿既不算夜,也不算一早,最容易被门里拿来说成“该做活的时候,少围着门口起哄”。记床汉把签改在这时候,显然不是随手换一张字,而是瞄准了午班这口人最散的时候,要把昨夜和今晨被逼退的那一拖,重新做回来。
更狠的是,他还把那两个抬绳杂工又叫回来了。
两人没扛床绳,只各自拎着短板和木塞。短板是垫床脚的,木塞是卡缝的。桥北这些日子守门守得太细,谁都明白这套东西是干什么的:床若不好硬拖,便先垫板、塞缝,把半门这一点角度改平,再趁人少的时候慢慢往里顶。这样动静比今晨小,门里那几张替外三床续路的床也更难一下听出来。
闻小满一见那几块木塞,心里先凉了。
“他不是急着拖。”
“他是要把门口这块地先改坏。”
对床上的季迟生来说,门口值钱的不只是离外头近,而是那条已经被鞋垫、温布、脚印、手印和灰布缝磨出来的一点熟路。木塞一进缝,短板一垫脚,原本的高低、宽窄、受力点都会变。哪怕床还没被并回深里,半门这条刚养出来的路也会先坏掉一截。
闻岐听完,只沉了两息,便做了决定。
“阿苇,别守门了。”
“去北驳,把姜泊生叫回来。”
“再顺道找曹记口。”
阿苇一愣。
“曹记口?”
桥北门边的人这几年很少主动去招她。不是因为她不重要,而是因为她那支笔一旦真来,事就不再只停在摊口和坡脚。曹记口原是总收口前认口的人,最懂一页纸怎样把活口写轻,也最懂怎样反过来让写轻的口重新重起来。前些卷里闻岐他们拆过她经手的坏字,也借过她留在纸边的活缝。可那毕竟还在旧页和旧簿里较劲。如今闻岐要叫她到半门口来,等于要把这场“接人”从门缝和灰布后,推到更明的纸面上去。
阿苇吸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就跑。
灰鳝七却看着闻岐:
“她若不来呢?”
“先让她知道这里不是空嚷。”
闻岐把那张 `门前实接页` 平平放到腿上,又把今晨那段旧麻绳压在纸边。
“她看页,不看我们喊得响不响。”
这句话一落,桥北这边的人心反而稳了些。
因为这不是去求人来站桥北义气,而是去让最懂纸的人看一张已经留下来的硬页。闻岐这一手,不是把希望寄在某个人心软上,而是认定眼下门口已有足够分量,能逼得对方至少过来看看。
门里那头,记床汉也没闲着。
他先让黑脸汉去试灰布屏下那道脚缝,拿木塞量宽窄;又让瘦高杂工把短板靠在门槛内侧,像先演一遍下午要怎么垫。守门老女人站在一旁,嘴里还在骂“病口拖不得”“半门留不得”,可她今天骂得明显虚。因为门前实接页已经压在闻岐手上,门外还立着几个今晨见手的人。她再想把一切都骂回“外头认错”,已没先前那么顺口。
真正着急的,是闻小满。
左二床那口老咳今午明显弱了。
她蹲在灰布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长咳拖出来,尾音还散得很厉害,像前半夜替季迟生借气借得太狠,到了白天整口胸都空了。若午班真让记床汉先垫塞改路,左二床这口老咳便白扛了。
闻小满忍不住低声道:
“要不要先给里头递一点顺气布?”
闻岐摇头。
“午前不递。”
“他正等我们急。”
这判断一点都不近人情,却正是门边最该硬的地方。午前这会儿,记床汉就盯着外头谁先乱。桥北若为了护左二床先去递布、递药、递什么别的,等于自己先承认门里那条多床续路。那样一来,记床汉下午要并的,便不只是外三床,还能顺着“互相串床”把左二床一道抹了。
所以闻岐忍住了。
他把急压成更实的东西。
一是让阿迟当场再抄一份 `门前实接页` 副页,免得主页若被人抢了,连个备手都没有。二是让姜泊生若回来,不必跟谁争,只带能看得懂床脚、门槛、短板这套门边实物的几个人站过来。三是让灰鳝七盯死那两块短板和三枚木塞,只要记床汉真动,先把它们如何垫、垫在哪儿、要改哪条缝,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安排看着平,却把午班这一口最值钱的几样都守住了:页、眼、和改路的证。
日头继续往西歪。
桥北坡脚送回两个空桶时,姜泊生终于带着人先回来了。来的不是大阵仗,只三个人:一个北驳看棚的,一个旧火棚换灰的,还有一个在后沟边认过木腿尺寸的。三人一来,也不吵,先盯门槛和短板。那股子不闹只看的样子,反倒比阿苇那种一张嘴就要打起来的更让记床汉皱眉。
因为“懂的人来了”,很多事便不好糊弄。
阿苇却没随姜泊生一块站定。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闻岐身边,嗓子都快劈了:
“曹记口没说来不来。”
“她只让我带一句话。”
闻岐抬头。
阿苇咽了口唾沫,把那句原原本本说出来:
“她说,真有手出门,就别让门口那张页先被午班压没了。”
闻岐听完,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她没答应。
可她也没把桥北当疯话打发掉。
这句带回来,就够了。
眼下,午前这张 `并回待记` 的新签挂上之后,桥北和门里都明白了:
下一步不再只是守灰布。
而是要守住门前这张页,不让午班先把它压没。